海城城南路莳花里二十一号，那场雨下了很久。

入夏以来，李想没见过几次太阳，不过海城一整个春天的天气都很好，所以泡桐还是如期开过花了。

坐在阁楼窗前发呆的时候，经常有衰败的泡桐花掉下来，有时候落在窗台上，有时候砸在地面。

春天过去，李想的身体基本上已经是油尽灯枯，他每天有至少一半的时间在昏睡，清醒的时候，稀薄的体力也不足以支撑他出门透气。

其实也不能说凄凉，离婚时，黎崇英给了他很多钱，他大可以留在恒城享受更好的生活和医疗条件，但他有点害怕跟人接触，生病后期，他已经没法单独处理生活，也坚持只找钟点工帮他处理家务。

莳花里是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他的beta父亲已经去世好些年，这里已经没有父亲的气息，但是，童年的回忆还是给了他其他地方无法比拟的安全感。

躺在父亲坐过的摇椅上，盖着小时候睡过的小毯子，生长期经历的那些痛楚就都被隔绝在外。

钟点工阿姨做的饭菜很合他胃口，虽然他那时候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味觉嗅觉都在退化，定期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的器官和百岁老人没什么差别。

更多的时候，他只能嘬着筷子努力回味。

阿姨记着最开始招聘的要求：不要打扰雇主，每次来家里都十分小心安静地做完工作，然后尽快离开。

没人和他说话，精力好的时候，他会看点书和电影，然后打一整天电游，后来身体不太好，他就只能泡一杯花茶，坐在阁楼的窗前看花看雨。

偶尔觉得孤独，但是比起孤独，和人接触的恐惧更为可怕。

他经常做梦梦到黎家的事，有很多都是噩梦，只有很少数，没那么叫人害怕，但是醒来后，眼角总有眼泪。

医生已经含蓄地暗示过很多次，所以，对于死亡的到来，李想早有预期。

最后的那一天，雨终于停了，傍晚的时候，天边有一丝霞光，夕阳余晖落在身上暖融融，很舒服。

海城的夏天潮湿闷热，但是李想那时候十分畏寒，即便夏天，也时常穿得很多，然后还要裹着小毯子瑟缩起来。

不过那天，他穿得很漂亮，干净的白衬衫，别了胸针，打了领结，整理了头发，然后，抱着父亲的遗照，在躺椅上，和平时一样，吞下止痛安眠的药片，然后没什么特别的痛苦，十分安宁地睡过去，没再醒来。

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李想是害怕死亡的，人类对于死亡的畏惧来源于未知，死后是否有天堂地狱？生前的痛苦在死后是否依然延续？今生是个坏人，来世是不是真的要受报应？

十几岁的时候，李想努力地想要活着，离开黎家，二十岁那年，逃离黎家成了希望渺茫的事，他成为黎崇英的妻子。

beta和alpha的结合本来就违反常理，黎崇英还不心疼人，每次做那个都像受刑，黎家很多人都在想方设法折磨他，他也还是想活着。

二十三岁，他先是流产，然后身体检查出问题，他缩在黎崇英的怀里流眼泪，黎崇英罕见地温柔，吻着他的发顶安慰他会找到解决办法的时候，他的求生欲空前强烈。

他曾经那么渴望好好活着。

二十五岁的时候，李想对黎崇英提出离婚，在黎崇英问他原因的时候，他说：“继续留在这里，我会死。”

黎崇英不同意，他低声下气，竭尽所能地哀求黎崇英，甚至以死相逼，只想离开黎家。

那时候，他依然在期待那一点点活的可能。

二十六岁，窝在自己家里的李想已经不畏惧死亡，虽然也并不期待，但他已经接受死亡无可避免，就算死后是炼狱也没得逃避，他的时间所剩不多，只来得及竭尽所能享受活着的每一天，用力呼吸，用力地探出头，去摘窗前的花。

他没能够到窗前的花枝，没有父亲托着他了，母亲也很久不联系，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

李想趁精神好的时候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遗产捐给恒城福利院，遗体由海城殡仪馆处理，联系殡仪馆之后，李想才知道，殡仪馆甚至可以帮办告别仪式，还有专门的团队扮演亲友，可以提供哭丧服务。

上天垂怜，他重新拥有了青春和自由，他不知道命运是不是的确有轨迹，否则，为什么重新来过，他还是没能逃开姓黎的人。

菜上齐了，凌小云一边吃饭，同时断断续续说黎家兄弟和‘那个beta’的事。

“好像是去年死的……那时候黎总刚卸任集团职务去经济部，小黎总接手集团的事，结果俩人同时联系不上了，当时还上了新闻，我总部有熟人，他们知道，黎总是去海城了。”

林礼骤然回神，听到黎崇英去海城，略微诧异：“啊？去海城干嘛？”

凌小云叹了两声：“好歹夫妻一场，应该去参加葬礼吧。”“小黎总没听说，不过我估计差不多。”

他压低声音，拿手遮了半边脸，防止隔桌有耳：“要不我跟你说那个beta手段不一般呢，绿了小黎总还能让小黎总念念不忘，我听说那个beta跟黎总结婚之后，小黎总逢人就说当年是那个beta先勾引他。”

“要我说，又不是契合度100%的命定之番，就一个beta，人家还能逼着他插进去？”凌小云话说得很糙，林礼正要吃饭，听到这儿，猝不及防呛了一下。

“啊……”他一边咳嗽一遍迟疑，想帮黎崇明和自己正名，又没什么能说的。

——总不能说他们那时候还挺清纯的，黎崇明也没那么饥渴，他们最开始只是牵手，亲嘴还要挑个环境好的地方。甚至他觉得要不是黎崇明易感期的时候刚好遇上明邱林在家，他不敢自己睡，所以才钻进黎崇明房间，否则黎崇明不会稀里糊涂和他发生关系。

凌小云一点没察觉他的不对，继续吐槽：“我估计，就是爱而不得，嘴硬。”

“要不是那个beta攀上黎总，说不定就跟小黎总成了。”凌小云说这些完全是为了林礼好，他盯着表情古怪的林礼：“所以啊！”

林礼：“啊？”

凌小云劝他：“你想想，小黎总有一个已经死了爱恨掺杂念念不忘的白月光，这么多年什么绯闻都没有，忽然跟你好上了，他图什么?”

林礼眼神游移，端起水杯抿：“……图什么？”

凌小云险些气得拍桌子：“肯定是拿你消遣啊！”

林礼怕他继续激动下去，只能答应：“好好好，我知道了，师父你冷静一点……”

凌小云捂着胸口，一副快被气死的模样，看林礼实在不开窍：“我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的！”

“反正我跟你说，你要跟他玩玩还行，现在也就吃点小苦掉掉眼泪，别傻乎乎真想着什么爱啊名分的，上一个嫁进去的beta骨灰都不知道扬在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