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是温和的,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她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她叫凌玄舟“师尊”。
是他教她识字,教她读书,教她修炼,教她握剑。他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在她练剑受伤时亲自为她上药,在她第一次斩杀妖兽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做得不错”。
苏无漪一直以为,那就是师徒之间该有的样子。
她以为凌玄舟是真的清心寡欲,真的超脱物外,真的只是在履行一个师尊的职责。
她甚至曾经在心里,将他当作父亲一样尊敬。
可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温和的目光,那些不经意的触碰,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和守护全都是伪装。
是猎人在靠近猎物之前,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想得到她。
从很久很久以前,从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想得到她了。
只是他比任何人都能忍。
他忍了十几年,忍到她长大,忍到她修为大成,忍到她成为修真界千年不遇的绝世天骄。
然后,在她最虚弱的那一刻,他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布下困阵的是他。
封锁她所有退路的是他。
第一个废她修为的,也是他。
苏无漪抬起头,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哭。
修无情道的人不会哭。
她只是觉得恶心。
恶心到想把自己的皮都扒下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恨意一点一点地压回心底。
不能表现出来。
绝对不能。
凌玄舟是玉虚宗宗主,修为深不可测。
她现在的实力,单独对上他没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他身后站着整个玉虚宗。
她需要时间来修复经脉,来压制寒毒,来提升修为。
更需要时间来判断,谁是可以利用的棋子,谁是必须铲除的敌人。
苏无漪从浴桶中站起身,水珠顺着她的身体滑落,在脚下汇成一滩。
她拿起一旁干净的中衣,一件一件地穿好,动作从容。
想看便看就是了,等到她复仇,必要把那双眼睛挖下来。
穿好衣服后,她走到铜镜前。
镜面模糊,只能照出大致的轮廓。
但苏无漪还是看见镜中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紧抿的嘴唇。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书中那个“苏无漪”。
那个被废去修为、被锁在龙骨床上、被做成活人偶的苏无漪。
那个从头到尾没有掉过一滴泪的苏无漪。
“我不会变成你。”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誓言。
她转身,走出屏风,走到桌案前坐下,拿起云枕川送来的食盒,打开。
粥还是温的。
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整碗粥。
粥的味道很好,米粒熬得软烂,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带着淡淡的甜味。
苏无漪喝完,将碗放回食盒中,盖好盖子。
然后,她起身,推门而出,沿着玉虚峰后山的小径,往藏书阁的方向走去。
藏书阁在玉虚峰的最高处,是一座九层高的塔楼,收藏着玉虚宗立派以来所有的典籍秘法。
苏无漪很少来这里。
她修行上的疑难,大多由凌玄舟亲自解答,用不着她自己翻书。
但今天,她需要找一样东西。
一件书中提过、但她从未亲眼见过的东西。
藏书阁的守阁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平日里不苟言笑,对谁都板着一张脸。但看到苏无漪时,他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苏丫头,怎么有空来这儿?”
“弟子想查阅一些典籍。”苏无漪行了一礼,“关于修炼之事的。”
守阁长老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她:“九层以下的典籍,你随便看。第九层需要宗主手令,你知道规矩。”
“弟子明白。多谢长老。”
苏无漪接过玉牌,踏入藏书阁。
一层是普通的经史子集,二层是基础功法,三层是术法秘籍,四层是丹方药典——
她脚步不停,径直上了四层。
四层的藏书架上,摆满了与医药相关的典籍。苏无漪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走过,目光从那些泛黄的书脊上扫过。
她抽出几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翻阅。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昏暗,又从昏暗变得漆黑。
苏无漪翻完了一本又一本,眉头越蹙越深。
这些典籍中关于天生阴体的记载少之又少,大多只是一笔带过。至于寒毒的治疗方法,更是乏善可陈——无非是“温养经脉”“服用温补之药”“避免催动极寒灵力”之类治标不治本的建议。
没有一个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苏无漪合上最后一本书,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
不。
书中一定提到过。
她努力回忆那本限制文中的细节——那些画面太多、太杂、太混乱,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她需要一点一点地梳理。
忽然,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出水面。
那是书中一个不起眼的片段。
在苏无漪被囚禁之后,在她被当成炉鼎供那四个男人采补的那些年里,有一段时间,她的寒毒发作得格外频繁。
夜烬离为此找来了魔域最好的医修。
那个医修说了一句话——
“天生阴体的寒毒,根植于血脉与灵根,无药可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以极阳之血为引,辅以无情道至臻剑意,将寒毒从经脉中逼出。但极阳之血需取自真心爱她之人,且此人需心甘情愿献出心头血,否则无效。”
苏无漪猛地睁开眼。
极阳之血。
真心爱她之人。
心甘情愿献出的心头血。
她想起了书中那个医修说的话——极阳之血需取自真心爱她之人,且此人需心甘情愿献出心头血,否则无效。
而那个人,会因为失去心头血而修为尽毁,甚至性命不保。
所以在那本书里,没有人愿意这么做。
那四个男人口口声声说爱她,可当真正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他们宁愿她继续被寒毒折磨,也不愿意牺牲自己的修为和性命。
这就是他们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