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漪从偏殿出来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云枕川和沈玉狸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缠,凑在一起不打架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好好照顾人?
……算了。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反正师尊又没说非要她亲自照看。云枕川和沈玉狸既然主动请缨,那便让他们折腾去。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脚步微顿。
正好有理由把人送走。
如果这两个也能顺便一起送走就更好了。
懒得管那么多,苏无漪抬脚正要往演武场的方向去,一道声音忽然在她识海中响起——“无漪,来一趟主殿。”
是师尊的传音。
她脚步一顿,应了一声“是”,便调转方向,朝着玉虚峰主殿行去。
走到殿前时,便看见凌玄舟正负手立于窗前,今日他只着了一袭素白常服。
“师尊。”苏无漪在殿中央站定,躬身行礼。
凌玄舟没有回头:“进来吧。”
话音刚落,殿门自动合拢。
主殿很大,空旷得近乎冷清。
四周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矮案、两个蒲团、几卷竹简。
这里的一切都像极了凌玄舟这个人。
克制、清冷、不染尘埃。
凌玄舟转过身,示意她坐下。
两人隔着矮案相对而坐。
他动作优雅地斟了两杯茶,而后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近日修行可有什么滞涩之处?”
苏无漪答道:“剑诀已修至第三十六式,尚无滞涩。”
凌玄舟微微颔首,端起茶盏,却并未立刻饮下。
他望着苏无漪,目光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其实他很少这样看她。
自当年在雪地里捡回她起,凌玄舟便知道,这孩子与旁人不同。
那时她还很小,浑身是伤,冻得嘴唇发紫,却一滴泪都没掉。
他站在风雪中看了她许久,想这应该是个修无情道的好苗子,便问了一句:“跟我走吗?”
她便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随后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苏无漪便留在了玉虚峰。
他教她识字,教她读书,教她修炼,也教她握剑。
她学什么都快,悟什么都透,像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受万人仰望。
也正因如此,她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冷。
冷得像一柄被千锤百炼出的神剑,锋芒毕露,却再不会为任何人而热。
想到这里,凌玄舟的声音忽然响起。
“无漪。”
“弟子在。”
凌玄舟放下茶盏:“枕川和玉狸去照顾那个失忆的少年了?”
苏无漪点头:“是。”
“无漪,你可知道,他们为何对那少年如此在意?
苏无漪当然知道。
云枕川是独占欲作祟,沈玉狸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加之独占欲作祟。
但她不打算拆穿,只垂着眼睫,平静道:“弟子愚钝。”
凌玄舟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点破,只道:“你修的是无情道。这条路,为师也曾走过。”
苏无漪微微一怔。
整个玉虚宗都知道,凌玄舟修的并非无情道,而是比无情道更难上一层的忘情道。
无情道是斩断情丝,忘情道则是超越情丝。
不是没有,而是不为所动。
两者的区别,大约等于“把树砍了”和“让树长在那里但视而不见”。
她没有接话,只等他继续说下去。
凌玄舟缓缓道:“你以为自己看得很透,可世间很多事,未必如你所见。”
苏无漪眉眼微动,仍是那副淡漠模样:“师尊放心。两位师弟于弟子而言,只有‘麻烦’二字。至于那个失忆的少年——”
她顿了顿:“他只是一个不知来历的陌生人。弟子救他,是因为师尊说过,他身上或有可用之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凌玄舟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这双眼睛,清澈,冷静,像冰湖深处的水,漂亮得惊人,也冷得让人心惊。
这不就是他原本想要的吗?
但不知为何,凌玄舟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
“无漪。”
“弟子在。”
“你可曾想过,修无情道的意义是什么?”
苏无漪微微蹙眉,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个。
“斩断尘缘,超脱生死,证道长生。”
“然后呢?”
她顿了顿:“然后,证道成功。”
“你会失去什么?”
苏无漪沉默了一下,才道:“失去情绪牵扰,失去无谓烦扰。”
“也失去欢喜,恐惧,期待,后悔,甚至痛苦。”凌玄舟的声音很轻,“最后只剩下一把足够锋利的剑。”
苏无漪没有立刻答话。
她知道师尊不是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每当她修为更进一步,凌玄舟总会问她——你快乐吗?值得吗?你有没有一瞬间,想要回头?
而她的回答,从来只有一个。
“弟子修无情道,不求快乐,只求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