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愣的看着周文山远走的背影,捏着手中硬物的小二几乎要喜极而泣。
呜呜呜,天可怜见,这可是她头一回因热心而见着回头钱啊,且,还是二十两,她辛辛苦苦快一年的工钱啊!
没空去管她的报喜鸟的喜极而泣,此时此刻的周文山站在小二所说的那家包房门口,规规矩矩的敲响房门后,整整衣襟,又理理发髻,深吸一口气便踌躇满志的打开房门,然后便得到了坐席上一行人的齐刷刷关注。
没办法,自然反应,任谁一帮多年伙伴正在饭桌上嘻嘻哈哈,突然见到一个敲门进来的愣头青,都会忍不住抬头观瞧的。
谢怀川本来并没有注意她,只是下意识反应,抬头瞧了一眼,便低下头来继续认真倾听钱家主君和赵家夫郎的育儿真经。
包间里的几户都是熟人……不熟的话,压根也请不到谢怀川这种不常露面的背后掌舵者,彼此之间都算了解,也没那么多忌讳,因此,当谢怀川难得有兴致的与几位主君了解与生意无关的日常琐事时,主君们只觉的受宠若惊,恨不得将所有事都倾囊相授。
“你说教育孩儿?哎哟,这你可问对人了,我家整整四个孩儿,那一个个泼猴似的,你就记住一点,该打就得打,万万不能不忍心,否则日后她们定要骑到你脖子上去拉屎。”
“钱哥哥说的不错,我管教我家的孩儿也是如此,男儿还好,知礼懂事些,女儿,那可真是……”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谢怀川听到了那边周文山油滑殷勤的介绍声。
“——我叫周文山,上个月刚来明州城开启分店,没有登门拜访众位实在是晚辈的失礼,别的不说,晚辈先自罚三杯……”
谢怀川心神一动,蓦的抬头望去。
不得不说,周文山真的是个做生意的好材料,既脸皮厚,言语间又油滑,且与人攀关系时还拉得下脸面。
瞧瞧,面对满桌子的戏谑打量,她三言两语的,不仅自说自话的给自己罚了三杯酒,见没人理她,竟也不嫌尴尬,眉眼弯弯的还要往座位上蹭。
“婶婶们这是在吃酒聊天?可否加我一个?哎呀,我这一个人漂泊在外的也没个亲人,如今见到几位婶婶,可真是倍感亲切,仿佛咱们就该是那斩不断血缘的亲婶侄呢……”
圆滑和殷勤皆都足,看得出是生意场上的老把式,只可惜,运气不太好,竟碰上了席面上的这帮……其她几位还好,都是稳坐高位好几年的老狐狸,哪怕只一眼就看透了面前年轻人的目地是什么,却也笑眯眯的,不会给什么难堪。可倒霉的是,几位老奸巨猾的老狐狸里夹杂了一位,当年也是用此法子上位的后起之秀,王姓老板。
她自己舔着脸四处巴结求资源的时候,觉得自个儿是卧薪尝胆,潜龙在渊,可如今一朝翻身,生平最厌恶最见不得的便也就是此种人。
更遑论,此时对方还挥舞到了她的脸上。
那她能让其好过?
笑话。
果不其然下一秒,在周文山舔着张笑脸拉开椅子刚打算坐下时,这位一直轻挑着眼梢,眼神戏谑的王大老板便清了清喉咙,张嘴便是毫不留面的刮刺。
“停,谁让你坐这儿的?要饭呢?”
周文山笑脸一僵,刚刚挨到椅子的屁股讪讪抬起,还想再打浑浑。
“说什么要饭不要饭的,婶子,我就是看你们亲切……”
只可惜,熟悉她所有套路的王大老板可不吃这套。
“我们亲切?”她斜眼一瞥,扬唇嗤笑。
“哪里来的下三滥跑到这里乱攀亲戚,想当我们的子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的德性……”
一人嘲讽,几人看戏,无人伸出援手,也没人出言调和,周文山的那张殷勤的脸啊,真的是有点挂不住了。
可偏偏,王大老板这会儿就像是刻薄上了头,言语间越发过分。
“现在这世道,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跻身商界了,连个碰到吃食就是娘的要饭叫花子都能……”
难堪的周文山涨红着脸,自觉这次没了希望,正要憋屈离去,却不料下一刻,一道斜刺里插来的嗓音成功终止了这场单方面的下马威。
“王大老板,好大的威风啊。”
是个男子的声音,哑哑沉沉,不算高亢,却顷刻间就让满身尖刺的王姓老板止住了刻薄,就连原本不打算插手,就只是坐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其她两人,也是神情一顿,然后一扫刚刚冷漠,一个紧跟一个的开了口。
“哎呀,王家妹妹,过分了啊,人家还只是个小年轻,这么刻薄做什么呢。”
“可不是,想当初王家妹妹可也是就这般转进来的,如今见到了自己年轻时的翻版,不想着好好亲近亲近,怎么还刻薄起来了?真是的……”
说着话,她还朝周文山露出了个善意的微笑,然后抬手招呼。
“年轻人,坐下来吧,别杵那儿了,站着怪累的。”
甚至就连刚刚还刻薄的跟死了全家一样的王姓老板,都在短暂的一顿后弯弯了眼睛,那慈眉善目的温雅模样,若不是周文山全程经历了她的尖刻,真的会恍然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此刻的三个人都对周文山露出了善意的微笑来,这种时候,如果周文山此时身处的是清源镇,又或是年龄再小点,身上的棱角尚未磨平,那她肯定是拒不接受,高贵冷艳。
哼!刚给了她那么一大通难堪,如今又想挽回?想都别想!她堂堂的周大小姐才不接受这种施舍呢。
可如今——
伴随着事业成功的她早就领略了生意场上的冷脸艰难,所以此时此刻,面对众人的笑脸接纳,她也只是稍微的愣了那么一下神,然后便立马立的就坡下驴的扬起了笑脸。
“嗳,多谢众位婶子们赏酒喝了,晚辈先干为敬,先干为敬。”
作为生意场上的小油条,这一旦坐上酒桌,还能让气氛冷了场?一杯一杯接一杯,吉祥话和漂亮话更是轮换说,再加上还有三位前辈的刻意给面儿,一场酒宴下来,可真谓是宾主尽欢,周文山就连三人家住哪头都摸清了,就等着后头那日清闲了再登门拜访呢。
最终,杯盏碰尽,酒宴人散,看上去喝了不少的周文山大着舌头连连拒绝了旁人搀扶,一把栽倒在守在门口的香玉身上,跄跄踉踉。
“我没醉,我还能再喝,干杯……”
她挥舞着手臂,眼神迷离。
对此场面,三人自是一番连劝带慰,善意哄笑。
却不想,最终,在宴席上的人几乎都坐上门口的马车走的差不多了时,原本栽倒在香玉身上看上去醉的一塌糊涂的周文山却站起了身,然后迈起步伐径直朝大门口走去。
什么跌撞的步伐,泛红的脸颊,以及迷离的眼睛……什么什么都没了。
观那眉那眼那步伐,哪里有半分醉酒之态?
再没有比她更清醒的了。
大门口,因为来得最晚,马车被牵的最远的缘故,谢怀川被耽误在了最后,待他一一点头送罢所有人离开后,终于等到了自己姗姗来迟的马车正待上车时,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清亮呼喊。
“公子,公子请等等,公子——”
他神情一顿,然后缓慢回头,隔着帷帽触目所及的便是周文山那深深弯腰的感谢鞠躬。
“公子刚刚酒场上的出言相帮,我周某铭记于心,不知公子可否告知我家宅何处,明日我必重礼登门,聊表心意……”
谢怀川瞅了眼她没有任何醉意的面孔,挑了挑眉,颇为好笑。
“酒醒了?”
被人逮个正着又指出来的周文山讪讪笑了笑,颇有些不好意思。
“雕虫小技,污了公子的眼。”
不过她倒执拗,没有被对方言语牵着走,依旧不依不饶的继续问。
“不知公子家宅何处?在下深受其恩,不敢不报,还望……”
谢怀川摘下帷帽,露出了一张玉石般白腻的秀丽脸颊,然后抬眼,盯着神色怔住的周文山,礼貌一笑,眉目弯弯。
“周姑娘,你好啊,我姓谢,大家都唤我谢二公子,同时也是你朋友林正月的未婚夫,第一次见面,以后请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