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些种种,都是谁造成的呢?
想起当时大夫所说的;“是在心力交瘁的情况下,又被严重刺激,心神俱伤……”
谁刺激的?
就是眼前人啊!
心中的怨气成倍飙升,哪怕男子一遍遍的在心中警告自己,不能僭越!不能僭越!可看着沈君山那张依旧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茫然模样,他还是没有按耐住。
“小公子啊。”
他将扭回去的脸庞又转了回来,只留下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在沈君山的视线里。
床上人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用一贯温和的语气说出的话。
他说;“您如此任性,把这个府里最爱您的人气走了,往后的岁月,可有天大的好日子等着您呢。”
言罢,嘎吱门响,空旷豪华的房间里己没有了他的身影。
男子这话说的不中听,可却真的是实打实的实话,甚至,都不用说什么往后,仅仅就只是第二日,尚且还沉浸在失子的悲痛中的沈君山,就已经尝到了没有靠山的苦楚。
“你说什么——”
凉意逼人的早晨,天不过才微微亮,一道尖锐的声音便自青山居的主屋里传出,那愤怒的程度,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他周绿水看中了我的院子,要我搬出去?那贱人是疯了吗!”
沈君山口中的贱人,名叫周绿水,他曾经是沈家主君身边伺候的贴身奴,如今是沈家家主后宅的绿侍君。
带着众多小奴前来主张搬迁事宜的领头者正是绿侍君的贴身小侍青鸟,这个以往面对沈君山总是诚惶诚恐恨不得卑微到泥土里的小侍奴,如今却是翻身农奴把歌唱,面对暴怒的沈君山,他眉梢一挑,笑的那叫个嚣张。
“小公子,注意言辞。”
他言语缓缓,一双水润润的眼珠子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沈君山,格外享受如今的时刻。
“绿侍君是家主的房中人,是您的庶父,身为小辈儿,您应当敬着点儿才好。”
“更且——”
他面上笑容更大。
“这事儿是家主也同意的,若是小公子不满意,那尽可以去找家主闹腾,平白辱骂我家主子做什么?如此无礼,传出去,倒叫外头的人还以为我们沈家都如此没有教养呢……哎呀,不说这事我都忘了。”
他捂嘴惊呼。
“小公子如今在外的名声早没了,倒是无需在意这些,可小公子您也发发善心,得晓得,咱们沈家的后宅可不止您一位公子呢,对不对?他们可不像您如此不知羞耻,他们还得做人呢。”
“你!你!你——”
沈君山被气的说不出话,只瞪着那双渐渐染上了血色的眸子,盯着他,恶狠狠的盯着他。
笑死,青鸟压根没在怕。
他就在这双血红眸子的瞪视下,一扬手,清脆的向身后的一众小奴发出了命令声。
“ 搬!一件不留。”
沈君山目眦欲裂,喉咙几乎都要嘶出血来。
“你敢!你敢!贱人!贱人——”
可,谁在意呢?
当权者的怒气令人畏惧,失权者的怒吼,就只剩可笑了。
任凭他再如何撒泼不起,怒吼叫嚷,最终也还是被一帮以往见到他都会恭恭敬敬的奴仆们,给打包送到了最偏远的小院子。
它偏远的甚至都没人给它起名字。
不仅如此,它还狭小,荒凉,不朝阳,通风差……和他的青山居比,简直天壤之别。
沈君山的贴身小奴喜儿,这个往日跟着主子一起嚣张跋扈的小奴才,此时此刻连同他自己的小包裹一起被扔在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堆里,也神气不起来了,他面色扭曲的向小院门口,正在对外面破口大骂的沈君山靠近,誓要同主子一起同仇敌忾。
同时心里也在破口大骂。
太过分了!周绿水真的太过分了!他难道不记得自己如今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吗?不记得当初是怎么爬上家主的床吗……
满腹牢骚的怨怒突然戛然,喜儿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脚下正在向主子迈进的步伐,却慢慢的停了下来。
是怎么爬上家主的床呢?
是被主君为了固宠而强硬送上去的啊。
是被无视了所有哭求,拿家人作威胁,硬将人推上去的啊。
更甚至,还有他承宠之后的第一个孩子……是被主子在心情不开心的时候故意弄掉的。
甚至,不仅是绿侍君,还有后宅里的香侍君,玉侍君,以及如今还伺候在家主身旁的青通房,都与主子有着不可扭转的大过节。
飘在云端好一阵的大脑慢慢冷静,然后他的脸颊便一寸寸的灰白下来。
是的,后知后觉,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和主子此时的处境。
人得势时,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结下善缘,如今一朝落魄,要怎么活?
偏这时,在门口破口大骂累了的沈君山也回过了身,他攥住喜儿的胳膊,眉眼压低,五官扭曲的哑声吩咐。
“ 喜儿,这些贱人们欺我至此,母亲也不管不顾,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了,你听我的,你现在就出府去找霍娘,你就告诉她我的遭遇,告诉她这个家里是如何对待我和我的孩子的,让她把我接出去,让她给我出气,让她把母亲的生意都切断,让她毁了沈家,敢惹我,我要他们全都跪在地上给我求饶——”
他眉眼阴鸷,眼珠疯狂。
然而,先不提如今的霍书锦还有没有这么大能量,就说喜儿,听着这样满是怨毒的话语,看着这样眉目疯狂的公子,他却没有如往日般选择盲目听从,而是在心脏怦怦跳了好几下后,突然冒出了个疑问来。
若他此时当真去找了霍家主,而霍家主也确实如公子所讲的那般既将公子接出去,又帮公子搞垮了沈家,那接下来呢?
……他这个卖身契尚在沈府的奴才要怎么办?
霍家主会管他吗?
不,或许应该问,公子会管他吗?
不期然的,喜儿想起了以前跟随在公子身旁的那个名叫弯月贴身小奴,有他在,自己虽说也是房里伺候,可压根近不了身,与公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呢,那等亲密,可最终呢?
在公子的偷.情事件东窗事发后,他被硬生生的用胳膊那么粗的木棍一杖杖打死在了木板上。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公子,那时候别说向上头的主子求情了,他甚至连头都没露,只顾在屋里埋在主君怀里为他自己挨的那俩巴掌哀哀委屈呢。
所以,公子会管他吗?
喜儿瓷白的脸上有些恍惚。
而这边,由于长时间的沉默,拽着他胳膊吩咐的沈君山已经开始不耐烦,等再看到喜儿脸上的恍惚,他神情一愣,然后万般愤怒从心起,直接一巴掌甩到了恍恍惚惚的喜儿脸颊上。
是发泄,更是恐惧。
“放肆!”
他怒吼。
“主子跟你讲话,你竟然敢走神,怎么,看爷如今失势,你竟是也有了外心不成——”
怔愣恍惚的脑袋一瞬清醒,惨白着脸的喜儿赶紧跪下请罪。
“主子恕罪,主子恕罪,奴才再也不敢了。”
光是耍嘴皮子请罪还不行,沈君山这会儿的心脏前所未有的不安定,硬是逼着喜儿自扇了好几个大嘴巴,这才脸色稍霁,大发慈悲的发话让人出去办事。
然而,在下人的诚惶诚恐中终于感觉到了几分心安的沈君山却是不知,顶着张红肿的脸出门办事的喜儿,竟是在踏出内院的那一刻,没有选择走出府门,而是直直迈进了前宅沈家家主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