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快步走到窗前,趴在窗台上,看着父亲瘦小的背影穿过操场,走出气派的校门,最终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父亲的背依旧单薄瘦削,像一棵被山风吹弯的树,脚步依旧急促,像是在赶一段永远走不完的路,又像是在逃离生活的重担。
姚远就站在窗前,久久没有挪动。这一幕,在三年前的镇中出现过,父亲离开镇中的背影,仿佛就在昨天。而今天,他却和三年前一样,没有叫住父亲歇歇再走。
直到父亲的背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转过身,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操场。
塑胶跑道在阳光下红得刺眼,有几个穿白球鞋的男生在上面跑步,步子很大,手臂甩得很开,像电视里才有的那种跑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解放鞋。
宿舍里其他人陆续来了。
第一个是林志鹏,西昌来的,胖乎乎的,手里提着一个大皮箱,箱子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他爸开着小轿车送他来。他爸从车上拿了被子,林志鹏自己把皮箱扛上三楼,气喘吁吁的,一进门就问:“哪个是我床?”姚远指了指靠窗的上铺,林志鹏把皮箱往床板上一扔,整个人也瘫在床上,说了一句:“累死我了。”
他爸帮他把床铺好,和他一起下去,在校门口停了一会儿,掉头走了。
第二个叫陈昊,攀枝花来的,瘦高个儿,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进门的时候冲姚远点了点头,然后开始铺床。他的动作很熟练,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是当过兵的人。
第三个叫吴海军,是从另一个县考上来的,穿的也是解放鞋。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姚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他把东西放在姚远对面的下铺,一边铺床一边问:“你哪个县的?”姚远说了县名,吴海军说:“我隔壁县的。咱们算是老乡。”姚远笑了笑,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林志鹏的父亲离开后,他又上来了。手里提着一包零食和水果。他还在门外往里进,看见姚远,主动露出笑容,清爽又阳光,语气热情地说:“你好,我叫林志鹏,西昌的。”
“姚远。”姚远顿了顿,带着几分局促,如实说道,“从大凉山来的。”
“大凉山?”林志鹏思索片刻,随口问道,“哪个县?”
姚远说出县名,林志鹏一脸陌生,没有再追问。
室友们整理好寝室都陆续下去吃饭了。林志鹏躺在床上休息,姚远坐床上看着外面的操场。
林志鹏像被电了一下,一弹就坐了起来,转而热情地说:“还没吃饭吧?走,我请你去吃肯德基。”
“肯……肯什么?”姚远皱起眉头,这个陌生的词汇,他从未听过。
“肯德基呀!”林志鹏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诧异,“你连肯德基都不知道?”
姚远摇了摇头,脸颊微微发烫。他从小吃的是苞谷糊糊、腌酸菜、腊肉,最好的吃食也不过是母亲做的玉米饭,城里的这些新鲜事物,他听都没听过。
林志鹏没再多问,带着姚远走出学校,来到旁边的商业街。街上店铺林立,卖衣服的、卖鞋子的、卖文具的、卖小吃的,琳琅满目,人声鼎沸。林志鹏在一家红白相间装修的店铺前停下,推门而入。
店里灯光明亮晃眼,照得姚远瞬间睁不开眼,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油炸香味,混着番茄酱的酸甜味,扑面而来。林志鹏走到柜台前,点了满满一盘食物,端着走到餐桌旁。
红色纸盒里,装着金黄的炸鸡、圆滚滚的汉堡、细长的薯条,还有一杯插着吸管的深色饮料,盒面上印着一个白胡子老头的图案。
“快吃吧。”林志鹏拿起一块炸鸡,咬了一大口。
姚远坐在对面,看着满桌的食物,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汉堡被油纸紧紧包裹着,他攥在手里,撕了好几下都没撕开;薯条一根根摆着,他下意识想找筷子,可桌上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餐具;他拿起可乐,吸了一大口,碳酸气泡瞬间在喉咙里炸开,又辣又甜,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
“你从来没吃过肯德基?”林志鹏停下动作,满脸惊讶。
“没有。”姚远小声回答,脸颊愈发发烫。
“那你平时在家都吃什么?”林志鹏好奇地追问。
“米饭,还有包谷糊糊。”
林志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满脸疑惑:“包谷糊糊?那是什么东西啊?”
姚远没有回答,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他拿起一块炸鸡,轻轻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肉质鲜嫩,还有一种陌生的香料味道,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黑胡椒。
食物明明是好吃的,可姚远却吃得满心局促,不是食物不好,是他觉得,自己本不该坐在这里,吃着这些城里孩子习以为常的食物,对面坐着一个连苞谷糊糊都不知道的同龄人。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蹲在老家的墙根下,啃着硬邦邦的苞谷面馍馍,馍馍嚼起来咯吱作响,难以下咽;想起陈小军递给他的那块凉红薯,皮皱巴巴的,却甜进心里;想起和阿依木嘎一起在宿舍喝苞谷糊糊,阿依木嘎总是把碗底喝得干干净净,再用舌头细细舔一遍,像一只饿极了的小猫。
那些大山里的贫苦日子,和眼前的光鲜热闹,格格不入。
“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吗?”林志鹏见他发呆,开口问道。
“吃。”姚远回过神,又咬了一口炸鸡,慢慢咀嚼着往下咽。吞咽的瞬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不是食物,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涩、局促,又带着一丝不甘。
正式开学后,姚远很快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身边的城里同学,有着天壤之别。
这种差距,从来不止是穿着打扮、乡音口音,也不是知不知道肯德基、有没有见过红绿灯,而是刻在成长经历里、刻在眼界里的深层隔阂。
同学们聊起寒暑假,说的是去外地旅游、去电影院看电影、参加各种夏令营;而他的暑假,只有种地、放牛、帮母亲卖豆腐,在山间田地里奔波。
同学们聊起周末,说的是逛街、打游戏机、去同学家聚会;而他的周末,只有赶两个小时山路回家,帮父亲劈柴、喂猪、磨豆腐,干不完的农活。
同学们聊起未来,说的是考哪所名牌大学、去哪个大城市、学什么热门专业;而他,从来不敢轻易说起未来,不是没有期盼,是怕说出来,被同学嘲笑,被追问“大凉山是什么地方”,更怕直面自己的迷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到底能走向何方。
可即便如此,姚远从来没有自卑,或者说,他从心底里不允许自己自卑。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能坐在这所重点高中的教室里,能站在这片繁华的州府土地上,从来不是因为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比别人走了更多、更难的路。每天四小时的山路的六年村小、苦寒相伴的三年镇中,如今这六个小时的班车颠簸州府高中,从出生到现在,十五年的时光,他始终在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大山说外前行。
他忽然想起镇中老校长当初说的话:“你们能考入初中,是你们人生的第一步。”
第一步。那如今,他走的,又是人生的第几步?
他不知道答案,也无需纠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哪怕前路依旧艰难,哪怕和周遭格格不入,也要咬着牙,一直往前走,走到灯火通明处,走到真正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