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说,父亲一定会再次重复那句话。
他更知道,自己一旦辍学,父亲就真的什么盼头都没有了。
其实姚远不是没想过辍学。
不止一次。每次回家,看见父亲又瘦一圈、母亲眼眶通红、米缸见底,他就打定主意——不读了,回家干活,他是儿子,理应撑起这个家。
那天晚上,他终于鼓起勇气,对父亲说:“爸,我不读了。”
父亲正在灯下帮寨子里孩子辅导功课,他早已不是老师,却依旧有人找上门,他分文不取,只是帮忙。
听到这话,他放下笔,抬眼看向姚远:“为什么?”
“家里没钱。”姚远声音沙哑。
“钱的事,不用你管。”
“我怎么能不管?我是你儿子!”
父亲沉默片刻,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煤油灯火,声音轻得像叹息:“姚远,你知道我为什么拼了命也要供你读书吗?”
姚远没说话。
“不是要你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父亲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想你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山沟沟里,一辈子穿草鞋,一辈子……连自己岳母的病都看不起。”
姚远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你读下去。”父亲一字一句,“你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姚远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母亲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蹲在他面前:“听你爸的,你读成书,这个家才有指望。你要是不读了,这个家,就真的没指望了。”
姚远擦了擦眼泪,重重点头。
他去找班主任沈文彬,吞吞吐吐说自己想辍学。沈文彬问清原因,沉默片刻,只说:“你等一下。”转身走进办公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学校给的助学金,不多,一百块,你先拿着。”
姚远不肯接。
“拿着。”沈文彬直接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你成绩好,将来考上重点高中,就是对学校最好的回报。”
姚远握着薄薄的信封,却觉得重若千斤。
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因为身后有父母,有那句沉甸甸的期盼,还有这张承载着希望的信封。
可阿依木嘎,终究没能坚持到最后。
初三下学期,所有人都在为中考拼命。教室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比一天少,每张桌子都堆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姚远的桌上也不例外,一部分是学校发的,一部分是他咬牙从新华书店买的,十几块钱,让他心疼了好几天。
只有阿依木嘎的桌子干干净净,只有课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没有资料,没有习题,什么都没有。
“你不买复习资料吗?”姚远问。
阿依木嘎轻轻摇头:“不买了。”
姚远没再追问,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原因。
中考报名那天,阿依木嘎没有去。
“我不考了。”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为什么?”姚远急了。
“报名要交钱,复习资料也要钱。”阿依木嘎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冬日残阳,看着有光,却一点也不暖,“我参加毕业考试,拿个初中毕业证就够了。”
“你成绩那么好——”姚远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成绩好有什么用?”阿依木嘎轻声说,“就算考上高中,也读不起。”
姚远站在阳光下,浑身发冷,从心底往外冒寒气。
“你甘心吗?”他问。
阿依木嘎没有回答。
“走吧,上课了。”
毕业考试那天,阿依木嘎考得极好,分数比很多参加中考的同学都高。可他,终究没有走进中考考场。
不久后,姚远收到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父亲没有笑,母亲也没有哭。父亲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折好,放进床底下那只旧铁皮盒里。
姚远站在一旁,忽然想起自己名字里的那个“远”。
遥远的远,远方的远。
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可还没到真正的远方,还要继续走。
他去找阿依木嘎。
阿依木嘎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姚远,放下斧头,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听说你考上了。”
“嗯。”
“恭喜你。”
姚远看着他,心里发酸。阿依木嘎还是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手上身上,留下了“土地”的印记,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脚上一双草鞋,鞋底磨得薄如纸片。
“阿依木嘎。”姚远认真地说。
“嗯?”
“我们一起努力。”
“行。”
“等我读成书,有出息了,一定帮你。”
阿依木嘎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像极了小时候他们一起放牛,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灿烂的笑,是姚远记忆里,他最干净、最开心的模样。
“好。”阿依木嘎只说了一个字。
姚远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阿依木嘎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斧头,望着他的方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孤单、瘦弱又顽强的树。
姚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吉克曲布离开时说的那句话:“你好好读,把我也读了。”
他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不能只读自己的那一份。
要读吉克曲布的那一份。
要读马海阿芝的那一份。
要读王健的那一份。
要读阿依木嘎的那一份。
读很多很多份。
读所有没能走出大山的伙伴,那一份份被生活拦下的、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