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发现,学校里不少老师,见到沈文彬时,都会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师父”。
他又悄悄打听才知道,那些叫他“师父”的老师,不是随便喊的。他们都是沈老师以前的学生,他们师范学校毕业后,回到学校任教,所以在他们心里,沈文彬不仅是老师,更是教导他们成长的师父。
“师父”这两个字,在姚远的心里变得格外重。重到他觉得,不是每一个老师都能担得起这个称呼。他暗暗在心里发誓:将来,我也要考上师范,成为沈老师的徒弟,也叫他一声“师父”。
除了沈文彬,还有一个人,也被大家恭敬地叫做“老师”。
那就是食堂的胖师傅。
姚远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称呼,是在一次打菜时。一个高年级的学生端着饭盒走到胖师傅面前,笑着说:“冉老师,今天的土豆片炒得真香,比上次还好吃。”胖师傅脸上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姚远心里疑惑,回去问高年级学长:“冉老师不是食堂的厨师吗?为什么叫他老师?”
学长看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他以前就是老师,是正式老师。”
“那他怎么来食堂做饭了?是犯了什么错吗?”姚远追问。
学长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
星期六下午,姚远揣着满心的疑惑,踏上了回家的山路。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夕阳把大山染成了金红色。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姚远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姚远放下书包,走到父亲身边,帮着捡起劈好的柴。
“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父亲继续挥着斧头,声音平静。
“还好。”姚远的回答也很简单。他知道,父亲的“怎么样”,包含了吃、住、学所有的事,而他的“还好”,就是对父亲最好的汇报。
晚饭很简单,一碗大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母亲腌的酸菜。吃过饭,姚远像往常一样,坐在桌边,看父亲批改学生作业。
还是那盏熟悉的煤油灯,火苗在玻璃灯罩里轻轻晃动,投下昏黄的光。父亲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刚劲有力,像田里整齐排列的秧苗,每一个笔画都落得稳、写得正。
姚远看着父亲的侧脸,突然想起了食堂的胖师傅,想起了学长说的话,忍不住开口问:“爸,你认识食堂的冉老师吗?以前是老师,后来来食堂做饭了。”
父亲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哪个冉老师?”
“冉建明,食堂的胖师傅。”姚远补充道。
父亲的笔停了下来,放在作业本上。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煤油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认识。他父亲,也是老师。当年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晕倒了,送到镇上的卫生院,没抢救过来,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与自己无关的事,姚远却听得心里发紧。
“那时候,冉建明刚高中毕业。按当时的政策,他可以顶班——就是接班,去小学当老师。”父亲又补充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煤油灯的火苗上。
“那他来当老师了吗?”姚远问。
“来了。”父亲点头,“教了一年村小的书。”
“后来呢?”姚远追问。
父亲沉默了片刻,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声音很轻:“全县教师评优的时候,他能力很强,教学成绩也好,但他有个毛病——一紧张,说话就打结,喉咙里像堵着东西,吐不出字。所以那次评优,他没评上。”
姚远突然想起了胖师傅说话的样子。他语速总是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生怕说错。原来,那不是习惯,是因为说话打结的窘迫。
“后来,教育站就把他调到食堂了。编制还在,还是老师,不用上课了。”父亲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大家现在还叫他冉老师,没人叫他冉师傅。”
“所以大家都尊重他,叫他老师。”姚远恍然大悟,心里却更沉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映在父亲的脸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那些皱纹像山里的沟壑,深而复杂。姚远看着父亲,突然想起开学那天,胖师傅笑眯眯地说的那句话:“跃进村小有个优秀教师姚德柱。”
他忍不住问:“爸,你真的是优秀教师吗?胖师傅说的,是真的?”
父亲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笔尖在作业本上划过,留下鲜红的印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是。”
“那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姚远有些不解,又带着一丝委屈。
“有什么好说的。”父亲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姚远低头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布满了冻疮留下的疤痕,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却藏着岁月的痕迹。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和父亲的手,越来越像了。
“爸。”姚远轻声喊了一句。
“嗯?”
“冉老师……他后悔吗?放弃当老师,来食堂做饭。”姚远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父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姚远看不懂的复杂:“不知道。但他每天都笑呵呵的,从来没见过他愁眉苦脸。”
姚远想了想,确实是这样。胖师傅每次打菜都笑眯眯的,勺子舀得高高的,生怕谁吃不饱。
“你问这个干什么?”父亲问。
“没什么。”姚远摇头,“就是觉得,他应该一直当老师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煤油灯的火苗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两棵长在崖壁上树,顽强又坚韧。
姚远看着墙上的影子,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又开口问:“爸,当年你为什么不去顶班?”
父亲手里的笔猛地停住,笔尖在作业本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姚远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父亲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有班顶。”
姚远愣住了,他不懂“没有班顶”是什么意思。爷爷是老师,父亲顶班,天经地义,怎么会没有班顶?但他看着父亲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眼底深处的落寞,终究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父亲心里藏着一件不能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