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这三个字,像一道光,一下子亮在了姚远的脑子里。他看着父亲写字的样子——背挺得笔直,坐在桌前,脊背不像在田里干活时那样佝偻,神情专注又沉静,像换了一个人。这个样子,就是“读书人”的样子。
“你去过大学吗,爸?”姚远仰起头,眼里满是期待。
父亲没有回答。他放下笔,又把煤油灯的灯芯挑了挑,火苗跳了一下,亮了些,却很快又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没有。”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一吹就散。
“为啥不去啊?你不是能当老师吗?”
父亲沉默了。屋子里只剩下煤油灯的“滋滋”声,和窗外山风掠过树叶的沙沙声。姚远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父亲不回答了,父亲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了很多年的沉重。
“因为没考上。”
没考上?
他不知道考什么,不知道要考什么才能去大学,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考上。
但他听出了那三个字里的东西—— 一种沉在心底的遗憾,像地里埋了很久的石头,平时看不见,可犁耙翻到的时候,会硌得人心疼。
“那大学里学啥啊?”姚远没再追问没考上的事,转而问起大学的样子。
“学很多东西。语文、数学、地理、历史、化学、物理……”父亲掰着手指,一个个数着,眼里闪过一丝向往,“语文教你读遍天下文,数学教你算清世间理,地理教你看遍山河貌,历史教你懂透过往事。”
“地理是啥?”
“地理就是——这个世界长什么样。江河湖海在哪,高山平原在哪,城市乡村在哪,风从哪来,雨往哪去。”
“历史呢?”
“历史就是——这个世界以前长什么样。以前的人咋生活,以前的城咋建,以前的事咋发生,一代又一代,都记在历史里。”
姚远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那学了地理和历史,是不是就知道这个世界以后长啥样?”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一种姚远很少见到的笑,不是对着学生时温和的笑,不是对着母亲时腼腆的笑,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热乎乎的笑,把他脸上的皱纹都照亮了,像山涧里透进来的一束阳光。
“也许吧。”父亲说,“也许学了足够多的东西,读了足够多的书,就能看到以后,就能知道路往哪走。”
“那我要上大学。”
这句话从姚远嘴里说出来,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停顿,像是在心里想了无数遍,终于在这一刻说了出来。
父亲看着他。煤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个高大,一个瘦小,都瘦瘦的,像两棵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野草,顽强地立着。
“好。”父亲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格外坚定。
顿了顿,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叮嘱姚远:“别像我。”
姚远没听清,凑过去问:“啥?”
“没啥。写字吧。”父亲把面前的作业本翻过来,在空白页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在雕刻,又像在田里插最规整的秧苗。
——大学。
两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横平竖直,没有一点歪斜,在昏黄的灯光下,透着一股倔强的劲儿。
姚远拿起铅笔,学着父亲的样子写。第一遍,字歪歪扭扭,像山里乱跑的小蛇;第二遍,还是不端正,笔画轻重不一;第三遍,手心里出了汗,铅笔打滑,在纸上擦出一道黑印子,把纸都擦破了。
“慢慢来。”父亲伸出手,把着姚远的小手,一起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
父亲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满是茧子,摸起来扎扎的。但那双手握着他的小手的时候,却很稳,很轻,像是怕把他的手指捏碎了,怕把这两个字写坏了。
“大学。”父亲又念了一遍,声音温柔。
姚远跟着念:“大学。”
那天晚上,姚远在本子上写了二十遍“大学”。
写到第十遍的时候,字终于不歪了,有了点样子;写到第十五遍的时候,他能一笔连贯写完,不再断断续续;写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他把本子举到父亲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爸,行不行?”
父亲看了看,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行。比爸写得好。”
姚远把本子小心翼翼地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像藏着一件稀世珍宝。那是他的第一个“大学”本子,是他对远方的第一个承诺。
躺到床上时,煤油灯还亮着,父亲还在低头批改作业,昏黄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在屋顶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圈,像一轮小小的月亮。姚远躺在被窝里,看着那个光圈,眼皮慢慢沉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去了一个特别大的地方。
那里有很高很高的楼,比山里的山还高;有很宽很宽的路,比河谷的河面还宽;有很多很多的人,走路很快,脚步轻快,像有什么在后面追。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皮鞋,亮得反光,鞋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
他也在走,走得很快,脚上也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和别人一样,不沾泥,不沾灰。可他不知道路往哪走,站在路口,看着身边匆匆的人,心里忽然慌了。
他醒了。煤油灯还亮着,火苗轻轻跳着,父亲还在桌前写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爸。”姚远轻声喊了一句。
“嗯?咋了?”父亲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学在哪儿啊?”
“在很远的地方。比县城远,比大城市远,在山的那边,河的那边。”父亲的声音很温和。
“去了大学,就能找到路吗?就能知道往哪走了?”
父亲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像大凉山山间的沟壑,一道道,藏着岁月的痕迹。
“去了,你就知道路在哪儿了。”
姚远点了点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过头顶。被子里有太阳的味道,是母亲白天晒过的,暖烘烘的,很安心。他闭上眼睛,在那股温暖的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窗外的山还是那些山,黑黢黢的,一座连着一座,像一堵厚厚的墙,挡在眼前。但姚远知道,那堵墙的后面,有东西在等他——是大学,是穿皮鞋的地方,是父亲没去过、他一定要去的世界。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困难,可他心里清楚,它就在那里,等着他。
煤油灯的火苗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的山风,带着夜色的凉。
但姚远心里的那盏灯,亮了。
那盏灯,是父亲写的“大学”,是母亲晒过的被子,是山里永远望不到头的路,也是他心里,永远不灭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