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吗?”
“还行。”
我差点忘了正事。“唐僧什么时候来?”
白骁咽下去了,说:“快了。”
“你也说快了?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你不是在五指山脚下种树吗?”
“你怎么知道?”
“闻到的。枣树的味道。”
我愣了一下。他在哪里?他在南方,隔着几万里,闻到了枣树的味道?他是狗,不是狗。他是哮天犬,哮天犬也是狗。狗鼻子这么灵?我不信。但他说得对,我确实种了枣树。
“唐僧到底什么时候来?”
白骁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年十岁。”
我愣住了。十岁?唐僧十岁?
“你说什么?”
“唐僧今年十岁。还在寺庙里念经。他师父是个老和尚,对他很严。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做早课,念不完不能吃饭。”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二郎神说的。”
“二郎神怎么知道?”
“他在天上看到的。”
我沉默了。
风吹过,五指山上的杂草沙沙响。猴哥在打盹,呼噜声细细的。
“白骁。”
“嗯。”
“所以我在五指山脚下蹲了十年,结果唐僧才十岁?”
“嗯。”
“他什么时候才能上路?”
“大概还要十年。”
“十年?”
“嗯。取经的事,要等他成年,要等观音点化,要等李世民派遣。很多事要准备。”
我靠在石头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一只鸟飞过去,又飞回来。大概迷路了。
“白妍。”
“嗯。”
“你还要等吗?”
我想了想。
“等。”
“来都来了,不等着干嘛。”
“那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来。”
白骁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馄饨凉了。”
“那你快吃。”
“嗯。”
哨子安静了。我坐在石头上,看着山脚下的枣树苗。它长得很慢,好几年了才到我膝盖。虎崽趴在它旁边,给它浇水。说是浇水,其实就是把水囊里的水倒在地上,倒多了,树根泡在水里。
“崽,水多了。”
“多了会怎样?”
“树会淹死。”
虎崽赶紧把水往回吸。他用嘴吸的,吸了一嘴泥。我弹了弹他的额头。
那天傍晚,白骁来了。他从天边飞过来,月白色的衣袍在夕阳里泛着光。他落在山脚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怎么来了?”
“陪你。”
“你不是在吃馄饨吗?”
“吃完了。”
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面疙瘩,热气腾腾的。葱花撒在上面,绿莹莹的。他挑了三颗葱花,排成一排,然后把碗推给我。
“吃吧。”
我吃了一口,是他做的。不是面馆的,是他自己做的。面疙瘩有大有小,有的厚有的薄,但味道很好。我吃着吃着,鼻子有点酸。不是感动,是芥末。他放了芥末。白骁不说话了。耳朵红了。
重新计数,重新算年份。
我把枣树苗挪到了山脚下向阳的地方,每天给它浇水。虎崽在旁边立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猴哥出来纪念树”。我说猴哥还没出来,他说提前刻好,等出来了就不用刻了。我说刻好了放几年字会模糊,他说模糊了也是纪念。我说纪念什么,他说纪念姨姨在这里等了八年。我弹了弹他的额头,他没躲。他眼眶有点红。我说你哭什么,他说风大。我说没风,他说心里有风。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我没再问了。
又是一个十年,唐僧还是没来。
枣树长高了一点,到我腰了。虎崽长高了一点,到他化形后就没长过。猴哥老了一点?没有,猴哥不会老。他问我还要等多久,我说快了。他问我快了是多久,我说你吃桃吗。他说吃。我把桃子递给他,他咬了一口,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哨子响了。
“白妍。”
“嗯。”
“唐僧出发了。”
我猛地坐起来。虎崽被惊醒了,从洞里探出脑袋。
“真的?”
“真的。从长安出发,往西走。”
“那他什么时候到五指山?”
白骁停顿了一下。“按现在的速度,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
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三个月。
我站在洞府门口,看着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枣树上,叶子闪闪发亮。虎崽蹲在我脚边,眼睛也闪闪发亮。
“姨姨,猴哥要出来了!”
“嗯。”
“我们明天去告诉他?”
“现在。”
“现在?天黑了。”
“猴哥不睡觉。”
我抱起虎崽,腾云而起。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五指山在月光下像一只银白色的手。猴哥的脑袋从杂草堆里露出来,金色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没睡。
“大圣!”
他睁开一只眼。“又怎么了?”
“唐僧出发了!”
猴哥的桃子停在嘴边。“真的?”
“真的!三个月!三个月您就能出来了!”
猴哥盯着我看了很久。风吹过,杂草沙沙响。他的嘴角慢慢往上翘,不是那种大笑,是很淡很淡的笑。
“老孙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嗯!”
“你哭了。”
“没有。风大。”
“没风。”
“有风。您没感觉到。”
猴哥没拆穿我。他把桃子吃完,桃核攥在手心里。
“白妍。”
“嗯。”
“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你陪老孙等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