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姨父吗?”
我看着天上的光。绿色变成紫色,紫色变成粉色,粉色变成金色。光在天上走,在水里映,在冰面上铺。到处都是,哪儿都是。但他在的地方,不一定有。
“想吧。”我说。
虎崽没再问了。他蹲在我旁边,仰着头,安静地看着极光。
在北边待了几天,看了好几次极光。有时候是绿色的,有时候是紫色的,有时候是粉色的。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夜都不一样。虎崽说极光像会跑的河,我说像会飞的风。虎崽说像神仙在天上画画,我说像老天爷在发呆。虎崽没听懂,但笑了。
我们从北边往南走。不是回去,是去别的地方。走了一路,看了一路。山、水、树、石头、花、草、虫子、鸟。虎崽什么都好奇,什么都问。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花,为什么石头是这个颜色,为什么鸟的羽毛是蓝色的。我答不上来的,他就自己猜。猜得不对,就再猜。猜得对了,就高兴得跳起来。
虎崽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个时辰。蚂蚁排成一条线,从洞里出来,搬着食物回去,又出来,又回去。虎崽跟着蚂蚁爬,从洞口爬到树根,从树根爬到洞口,爬了好几趟。
“崽,你干什么?”
“我在看蚂蚁。”
“看出什么了?”
“它们很忙。”
“嗯。”
“比我们忙。”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一条溪边停下。
溪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石头圆圆的,被水磨得很光滑,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溪边有一棵大榕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住了一大片天空。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像帘子。虎崽在溪边捡石头,捡了一堆,又一颗一颗扔回去。我在树根上坐着,看太阳落下去。
“姨姨。”
“嗯。”
“你说姨父现在在干什么?”
“不知道。”
“你不想他吗?”
“想。但想归想,看归看。”
虎崽歪着脑袋。“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的时候,我跟他一起看。他不在的时候,我自己看。看了之后,讲给他听。”
虎崽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他下次来,你讲给他听。他会不会也讲给你听?”
“也许会。也许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他不会说话。”
虎崽笑了。“他会。他上次说‘叫姨父’。”
我也笑了。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溪水被染成了金色,石头变成了红色。虎崽捡起最后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后来那几百年,我走了很多地方。
北边去过好多次。不是每次都看到极光,但每次都不一样。有一次极光是白色的,像一条发光的丝带在天上飘,虎崽说像姨父的衣袍。我看了看,确实像。还有一次极光是红色的,整片天都是红的,像被火烧过。虎崽说像辣椒。我说像血。他说姨姨你说话好吓人,我说你说话好馋。
南边也去过。海底的丑鱼还是那么丑,嘴巴很大,眼睛很小,身体扁扁的,像被踩过的饼。虎崽学了游泳,不会换气,憋着气潜下去,脸憋得通红。他蹲在海底,跟丑鱼大眼瞪小眼。鱼看了他一眼,游走了。虎崽浮上来,喘着气。
“它走了!”
“你吓到它了。”
“我没有。我都没动。”
“你长得吓人。”
虎崽瘪了嘴,拍了一下水。水花溅到我脸上。
“姨姨,你也不好看。”
“我是骷髅。”
“骷髅也不好看。”
“骷髅好看。”
“哪里好看?”
“骨相好。”
虎崽没听懂,又潜下去了。
高处的风还是那么大。我站在山顶,云在脚下。风从背后推着我,像要飞起来。虎崽蹲在我肩上,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捂着头顶,生怕头发被吹跑。
“姨姨,你站够了没有?”
“没有。”
“你上次也站了很久。”
“风不一样。”
“风哪里不一样?”
“上次的风是东边的,这次是北边的。”
虎崽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我。“姨姨,你是不是在装深沉?”
我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壕沟里还是那么安静。水滴从土壁上渗出来,滴在地上,叮咚叮咚的。阳光从头顶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虎崽蹲在地上,数水滴。一、二、三、四。水滴掉下来,数乱了,又从一开始数。他数了一下午,最高数到三十七,然后忘了。
“姨姨,几了?”
“三十八。”
“你怎么知道?”
“我听着。”
“你也在数?”
“嗯。”
“你数到多少了?”
“三百六十七。”
虎崽瞪大眼睛。“你数了这么久?”
“水滴声好听。”
虎崽不说话了,蹲在那里,继续数。
这些地方,我一个人去的。白骁不在。他有他的事,我也有我的事。他的事是降妖,我的事是看世界。
看世界不是为了等他的时候不无聊,是为了看了之后讲给他听。他不能看的时候,我替他在看。他不知道的地方,我先去。等他来了,我告诉他哪里好看,哪里下次一起去。
有一年,我在南海看鱼。
那是一条很大的鱼,不是丑的,是好看的。
银白色的,背鳍很高,像一面帆。它从深水里游上来,在我面前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游走了。虎崽说它在看你。我说它以为我是鱼。虎崽说你是骷髅,不是鱼。我说它不知道。虎崽说它为什么不知道,我说鱼记性不好。虎崽想了想,说那它一会儿就忘了。我说嗯。虎崽说那你看它有什么用,我说它看我的时候,我记得。
那天晚上,虎崽在岸边睡着了。我看着海面,月亮很大,月光碎在海面上,一片一片的。我想,这条鱼明天会游到哪里?会不会游到北边?不会,北边冷。鱼怕冷。人怕冷,骷髅也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