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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风雪交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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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不足,无法确定。”

信息不足。永远是信息不足。我的系统就是一台只会说“信息不足”的复读机。但复读机也有复读机的好处——至少它不撒谎。

“姨姨,还追吗?”虎崽蹲在我肩上,用爪子擦鼻子上的油光,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反而把油光抹到了鼻头上,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唇膏。

“追。”

“为什么?”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等我。”

“万一追上了呢?”

“那就问。”

“万一他不说呢?”

“那就等。等到他说为止。”

虎崽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姨姨,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哪样?”

“以前你不会追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跑这么远。”

我想了想。虎崽说得对。以前的我,会在面馆里吃完饭,付钱,走人,回白虎岭,修炼,睡觉。不会追着一个把葱花排成一排的陌生人跑进风雪里,不会翻一座山,不会在雪地里找脚印,不会站在悬崖边上看一行被雪慢慢覆盖的足迹。以前的我,不会这样做。

“人总会变的。”我说。

“你是骷髅,不是人。”

“骷髅也会变。”

“骷髅怎么变?又不会长肉。”

“会变心。”

虎崽愣了一下。“姨姨,你有心吗?”

“没有。但会变。”

虎崽想了想,没想明白,把脸埋回去了。

我顺着那行脚印,往下走。雪很深,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坑的边缘是新的雪,白的,松软的,踩下去“咯吱咯吱”地响,像踩在棉花糖上。虎崽跟在我脚边,踩着我的脚印走,小短腿一深一浅的,走得歪歪扭扭,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姨姨,你走慢点!”

“你走快点!”

“我腿短!”

我弯腰把他捞起来,放在肩上。他蹲在我肩上,喘着气,用爪子擦鼻子。鼻头上的油光终于擦掉了,但毛被搓得乱七八糟,像一撮被风吹乱的草。

“姨姨,那个人的脚印好深。”

“嗯。”

“他是不是很重?”

“不是重。是走得稳。”

“他怎么走这么稳?”

“因为他知道要去哪儿。”

虎崽想了想,用爪子挠了挠耳朵。“姨姨,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我想了想。“东边。”

“东边哪里?”

“走到哪儿算哪儿。”

虎崽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姨姨,你还是不知道要去哪儿。”

“知道去哪儿的人,不一定走得快。不知道去哪儿的人,不一定走得慢。”我把虎崽往上托了托,他的爪子抓紧了我的肩膀,“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雪还在下。不是之前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雪了,是小雪,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虎崽的鼻头上。虎崽打了个喷嚏,雪花从他鼻尖上飞起来,在风中转了几圈,落进雪地里,找不到了。

脚印还在延伸。从陡坡往下,绕过一棵倒下的枯树,穿过一片矮竹林,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一直往东。不慌不忙,不急不慢。我跟着它们,往东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雪地里看不太出时间,天总是灰蒙蒙的,太阳不知道躲在云后面还是山后面。虎崽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只小蜜蜂在耳边嗡嗡。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我的肩上,湿了一小片。

脚印忽然拐了一个弯。不是慢慢拐的,是直角拐的。脚尖朝东,下一对脚尖朝南。干净利落,像用尺子量过。我停下来,看着那个直角。他为什么忽然往南走了?东边有什么?南边有什么?

“统哥,东边是什么地方?”

“检测中……检测完毕。东边约两百里处有一座城镇。”

“南边呢?”

“南边约三百里处是一片荒野,无居民,无建筑,无特殊灵力波动。”

他往荒野去了。我跟着脚印往南走。雪小了,风也小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和虎崽细细的呼噜声。

脚印在一片空地前消失了。这次不是“走着走着就没了”,是脚印还在,但被另一片脚印盖住了。很多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片空地上,又从这里向四面八方散开。像是一个集市,像是一个路口,像是很多人在这里停下,又从这里离开。脚印太乱了,分不清哪个是他的。

我站在空地中央,转了一圈。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地,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和一个睡着的老虎。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路。什么都没有。他在这里停下了。然后呢?飞走了?被什么人带走了?走进了什么我看不见的地方?

“统哥,妖气呢?”

“检测中……检测完毕。此处妖气混杂,无法单独提取目标的妖气信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很多妖怪在这里停留过。他的妖气被其他妖气覆盖了,无法追踪。”

很多妖怪。在这里停留过。干什么?开会?赶集?打架?还是——等人?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有的脚印很深,像是站了很久,脚底的雪被踩实了,化成了冰。有的脚印很浅,像是只是路过,脚尖朝一个方向,脚跟还没站稳就走了。其中有一双脚印,很深。比别的都深。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雪化了又结冰,结冰了又被踩碎,踩碎了又结冰。我蹲在那双脚印前面,伸手摸了摸。冰的。硬邦邦的,像石头。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等谁?等我?他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他怎么知道我会跟着他的脚印走?他怎么知道我不会在面馆里吃完面就回白虎岭?他怎么知道我好奇心重?他怎么知道我耐不住寂寞?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虎崽在肩上翻了个身,爪子在空中蹬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姨姨,肉”,然后又睡过去了。

我站起来,看着远方。东边是城镇,南边是荒野,西边是我来的地方,北边是——一座山。不高,但很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头蹲着的兽。山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在呼救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

“统哥,往北。”

“宿主确定?”

“确定。”

“北方没有明确的灵力信号。”

“我知道。”

“北方没有城镇、没有水源、没有——”

“我知道。”

我往北走去。雪地里没有脚印。但他来过这里,在这里站了很久。也许他往北走了。也许他没有。也许他的脚印被雪盖住了。也许他的脚印被别的脚印盖住了。也许他根本不想让我找到他。但他说“下次见面,告诉你”。不是“下次见面,也许告诉你”。是“下次见面,告诉你”。他知道会再见。他知道我会来。

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幅画。虎崽在肩上打了个哈欠,醒了。他用爪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姨姨,到了吗?”

“还没。”

“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

“那个人的脚印呢?”

“没了。”

“那我们往哪儿走?”

“往北。”

虎崽看了看北边的那座山,又看了看我。“为什么往北?”

“因为别的地方都去过了。”

虎崽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把下巴搁在我头上,闭上了眼睛。

我往北走。雪很深,但没有脚印。每一步都是新的,踩在没有人踩过的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像在跟大地说话。

走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久到雪地上映出了淡淡的蓝色,久到虎崽在我肩上又睡着了又醒了又问了一遍“到了吗”我说“还没”他说“哦”然后又睡着了。北边的那座山越来越近了。山顶上那棵孤零零的树也越来越清晰了。不是树。是一面旗子。破旧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旗子,旗子上写着字。太远了,看不清。但那面旗子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色的,小小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粒雪。

我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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