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戏声停了。
那个脑袋又从井里探了出来,这次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地府入口?你找地府入口干什么?”
“我要去地府。”
“去地府干什么?”
“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你查户口啊?”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白骨精?”
“是。”
“活的?”
“是。”
“那你下地府干什么?找死啊?”
我深吸一口气:“大哥,你能不能先回答我,这井是不是地府入口?”
“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洗澡?”
“因为这里水凉快。”那男人理直气壮地说,“大热天的,你知不知道上面多热?我在井里泡了三天了,舒服得很。”
我看了看头顶——秋天的太阳,不冷不热,刚刚好。
“现在不是大热天。”
“对我来说是。”那男人说完,又缩回井里去了,“你要下地府就下,别打扰我洗澡。对了,下去的时候别踩到我的脚。”
我站在井边,沉默了很久。
虎崽小声说:“姨姨,要不我们换个入口?”
“系统说这里是最近的。”
“那我们等他洗完?”
“他洗了三天了,你觉得他还要洗多久?”
虎崽想了想:“可能还要三天?”
我叹了口气,对着井里喊:“大哥,你能不能让一让?我真的有急事。”
那男人的脑袋又探了出来:“什么急事?”
“去地府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我的皮。”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皮丢了?”
“嗯。”
“在地府?”
“对。”
那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这样吧,你下去之后,帮我找一个人。”
“谁?”
“我娘子。”
我愣了一下:“你娘子?她在地府?”
“嗯,走了几十年了。”那男人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睛里的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落寞,“我在这里泡了这么久,就是想等她。但一直没等到。你帮我看看她是不是已经投胎了,要是还没投胎,告诉她我在上面等她。我跟她说好了,下辈子还做夫妻,她别乱跑。”
我看着他——一个泡在井水里、围着窗帘、头发稀疏的中年男鬼——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她叫什么名字?”
“王氏。闺名……秀兰。”
“那她哪里人氏,死的时候多大了?”不说清楚我哪找得到人,这年头同名同姓的肯定也不少。
“我们都是陈家庄的,秀兰死的时候才三十有五,我们的小孙儿才出生,她就舍得离我而去了。”
说着说着,男人留出了血泪。
“……好。我帮你找。”
那男人点了点头,擦了一把脸,从井里爬了出来,蹲在井边,把位置让给了我。
“下去吧。小心点,井底有个结界,穿过结界就是黄泉路。别走错了,走错了就到十八层地狱了。”
“十八层地狱什么样?”
“挺热的。”
我沉默了一下:“……你去过?”
“路过。”那鬼裹了裹身上的窗帘,“看了一眼,太热了,就走了。”
我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我把虎崽塞进储物袋里,只留了一条缝让他透气。
“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姨姨你小心……”虎崽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探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井底,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
下落的速度很快,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井壁上的绿光越来越亮,照在我的骨架上,把我的骨头染成了惨绿色。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结界,每一层都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膜,凉凉的,滑滑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阻力。
下落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我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我睁开眼睛——虽然我一直睁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白色的大路上。
路很宽,望不到尽头。路面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无数人踩过,坚硬而光滑,泛着幽幽的冷光。路的两边开满了红色的花,一望无际,像是铺了一层红地毯。那些花没有叶子,只有花,花瓣红得像血,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格外刺眼。
彼岸花。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一种说不清从哪里来的幽绿色光芒,笼罩着整个世界。空气很冷,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排着队,低着头,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那是鬼魂。
我站在黄泉路上,看着那些鬼魂,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我是一个白骨精,站在死人的路上,看着死人的队伍。
“统哥,我算是活的还是死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宿主介于生死之间。”
“这答案太哲学了。”
“本系统尽力了。”
我笑了笑,把储物袋的口子开大了一点,让虎崽能看到外面。
虎崽探出脑袋,看到那些鬼魂,眼睛瞪得圆圆的:“姨姨,那些人怎么都低着头?”
“因为他们死了。”
“死了就不抬头了?”
“大概是吧。”
“那我以后死了也不抬头。”
我弹了弹他的鼻头:“你不会死的。姨姨会把你养成一只长寿老虎。”
虎崽“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缩回去了。
我迈步走上黄泉路,身后传来那个鬼的声音,从井口的方向飘下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记得帮我找秀兰啊——”
我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