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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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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宇谦看着桌上的纸包。红枣从棉线的缝隙里露出一角,颜色深红,是晒干的。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我回答了。做过。给会长做的。"她把搪瓷盆端起来,走到门口。"其他的,你不该问。"

兰筠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汤明天可以继续送。杂粮馒头的。别放太多油。"

她走了。搪瓷盆里的水还在滴,从盆沿淌到她的手腕上,顺着手腕流到肘弯,军医褂的袖口湿了一小片。

叶宇谦站在诊室里。他把红枣纸包拿起来,棉线扎得紧,打了两个结,不是死结,是活结,一拉就开。她平时扎东西都打死结。这个打的是活结。

他把纸包揣进军装口袋,拿起窗台上的帽子。帽子的汗渍干了一半,内衬还是潮的。他戴上帽子,走出诊室。

走廊里兰筠竹已经不在了。搪瓷盆搁在走廊尽头的水槽边上,盆里的水倒了,纱布叠好放在盆沿上,叠得整齐,四个角对得很齐。

六月初一。雨。

燕海入了六月之后第一场雨来得没有声响。前一天晚上还是晴的,夜里起了风,风从东边来,带着海上的潮气,到了清晨雨就落下来了,不大,细密的,落在石板路上颜色发深,落在屋檐上顺着瓦当往下淌,一滴接一滴,串成线。

叶津门在正厅喝茶。

老赵在正厅外面站着,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黑的,竹骨,伞面上有几个小洞,是旧伞,用了好几年了。他站在正厅台阶下面的檐下,雨从檐角滴下来,溅在他的布鞋面上,鞋面湿了一小块。

"赵廷安今早辰时到的。"老赵说。"在正厅坐了一个时辰零两刻。"

叶津门端着茶杯。茶杯是青花的,杯壁薄,茶水的颜色透过杯壁能看见,是淡黄的,龙井。他喝了一口,茶水温了,不烫。

"出来的时候什么样。"

"脸白了。上车的时候手抖,车门没拉开,司机从外面替他开的。"

叶津门把茶杯搁在桌上。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很轻,瓷碰木头的声音。

"你去商会。找林远。告诉他,转告兰安民三句话。"

老赵把伞收了,夹在腋下。

"茶喝过了。人可以走了。棋还没下完。"

老赵点了一下头,撑开伞,走进雨里。

叶津门坐在太师椅上。

正厅的门开着,雨从门外落进来,门槛上积了一条细细的水线。他看着门外的雨,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

赵廷安今早被叫来喝茶。名义是盐税账目。实际上叶津门把南库的事摆在了桌面上。不是全摆,是露了一个角。够赵廷安看见的角。够他知道叶津门手里有东西。够他坐在正厅的椅子上一个时辰零两刻,从脸色正常坐到脸色发白。

叶津门没有动他。

赵廷安走出督军府的时候还是盐务局副局长。还是巡警总局顾问。还坐他的黑色别克,还挂他自批的公车牌照。叶津门让他走了。

但赵廷安知道了。他知道叶津门知道。

这就够了。

一个知道自己被看见的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带着这个"被看见"的重量。他和田重光见面的时候会多想一层。他在盐务局签字的时候会多犹豫一秒。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会想今天有没有哪一步走错了。

叶津门不需要动他。

叶津门需要他继续在盐务局,继续和田重光来往,继续做他一直在做的事。但每做一步,他都会想到督军府正厅的那杯茶。

赵廷安变成了一颗被看见的棋子。被看见的棋子比看不见的棋子好用。

同日午后。新星报社。

方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鞋底全湿了,在门口蹭了三下才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是从菜市口王婶那里带回来的。

"赵廷安今早去了督军府。"方晴把纸条递给叶颂雪。"辰时进去,巳时过出来。上车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车门没拉开。"

叶颂雪接过纸条看了一遍。纸条上的字是方晴写的,字迹潦草,"抖"字的最后一笔拖了一截,是匆忙写的。

叶津门动了。

她把纸条撕了,撕成四片,扔进废纸篓。

午后周铁生出去了。报社里只有叶颂雪和方晴。方晴在整理上个月的刊物存档,旧报纸堆在桌上,纸面发黄,油墨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变得重了。

叶颂雪坐在桌前。帆布包搁在桌角,麻线补的包带朝外,叶宇谦缠的七八圈麻线被雨淋湿了一点,颜色深了。包里有两张纸条。一张写着"知道",一张写着"我看见了"。

她拿出纸笔。

信纸正面写了四行。赵廷安今早辰时至巳时过在督军府。出来时手抖车门没拉开。周敏搬去永和巷的事她让方晴确认了门牌号对二楼朝南房东姓吴。翠芬后续稿今天交了周铁生过了。

她把信纸翻过来。右下角。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笔尖落下去,写了七个字。

"绿豆糕是你做的。"

叶颂雪写完看了一遍。不是问句。是陈述。上次林远送来的两块绿豆糕,夹桂花馅,不是燕海的做法。叶宇谦吃了说不是燕海的做法。

她把一块放在东厢房窗台上。另一块她吃了。桂花馅的甜度不均匀,有一小块桂花没有碾碎,嚼到的时候有一点涩。买来的桂花糕不会有没碾碎的桂花。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浆糊封了口。这一封封了。

"方晴,明天送商会。"

六月初二。雨停了。天晴得很快,石板路上的水还没干,太阳就出来了,水洼里映着天的颜色,被路过的黄包车轮子碾碎。

叶宇谦一早去了军校。他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影壁石台上搁了白粥和咸鸭蛋,咸鸭蛋是前天腌的,李妈说还不够咸,他尝了一口觉得够了。

他在石台旁边多放了一样东西:红枣。用棉线扎着的纸包,棉线是活结。

叶颂雪起来的时候看见了石台上的纸包。她拉开活结,里面是一把干红枣,颜色深红,个头匀称,是挑过的。纸包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兰军医让带的。说配黄芪当归煮粥。"

她把红枣拿进灶房,让李妈午饭的时候煮一锅红枣粥。李妈接过红枣看了看说这枣好是新疆和田的上次叶宇谦也买过一回。

叶颂雪没有说这把是兰筠竹给的。

午后。督军府正厅。

老赵从商会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只信封,火漆封口,是林远让他带回来的。信封上没有字。

"兰会长让转告督军三句话。"老赵站在正厅门口,雨后的光从门外照进来,他的影子拉在地砖上很长。"茶承蒙督军赏。棋慢慢下。赵廷安的下一步不会是找田重光,会是找周敏。"

叶津门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第三句是他自己加的。"

"是。"

叶津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凉了,他还是喝了。

"叫颂雪来。"

叶颂雪到正厅的时候叶津门把兰安民的第三句话告诉了她。赵廷安下一步不会找田重光,会找周敏。

"你怎么看。"叶津门问。

叶颂雪站在桌前。正厅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的帆布包带子上,麻线补的那一截颜色和原来的包带不一样,深了一圈,是雨水泡过又晒干的痕迹。

"赵廷安被您叫来喝了茶。他知道您手里有东西。他现在不敢见田重光,怕被您盯着。但他还有事要办,南库的军械没了,上面会查。他不能找田重光,只能找周敏。周敏是田重光放来查他的,但赵廷安不知道。他以为周敏是盐务局的新顾问。他会试着通过周敏和上面搭上话,把南库的事推出去。"

叶津门看着她。

"兰安民判断赵廷安会找周敏。他告诉我这件事,不是在汇报。是在提醒。"叶颂雪把帆布包的扣子扣紧了一下。"赵廷安找周敏的时候,会暴露他和南库的关系。周敏拿到这些东西,就有了查赵廷安的实证。但周敏是田重光的人。田重光拿到实证之后会做什么,取决于他要不要保赵廷安。"

叶津门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兰安民在等。"叶颂雪说。"等赵廷安自己把牌翻出来。"

叶津门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凉了,搁下了。

"去吧。"他说。"让李妈换壶热的来。"

叶颂雪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叶津门说了一句。

"兰安民让老赵带回来一封信。不是给我的。在老赵手里。"

叶颂雪停了一步。

"你自己去拿。"

她在正厅外面的廊下找到老赵。老赵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她,信封上没有字,火漆封口,和之前的每一封一样。

她没有当场拆。她把信封揣进帆布包,走回了西跨院。

关了门。坐在桌前。拆开火漆。

正面三行。"周敏永和巷住处隔壁新搬进一户,是我的人,姓方,卖杂货。""赵廷安找周敏是早晚的事,他开口的时候就是翻牌的时候。""翠芬的稿子我看了。孙大夫第四次出诊那段写得好。"

她把纸条翻过来。

右下角。兰安民的字。比正面的小。

"不是我做的。是让人从杭州带的桂花。馅是我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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