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伸手去推门,那门却一动也不动。又狠推了几下,门依旧是沉甸甸地静立着。
这一番努力,只有淡青色的铁皮在鼓包处回了几声“咕咚咕咚”,冷冷的,倒像是对她的一种嘲笑。
她以为是门边围着的那圈布条在碍事,就去扯那些花花绿绿的碎布条,哪知道那是怕大门漏风,刻意粘死在门边上的。
她拽了几下没拽动,实在很不耐烦,就用身体去撞门。
玉兰听了这几声闷雷也似的响,就问道:“咋了?是不是门推不开了?”屋内吵嚷的声响高高低低地挪过来。
清水听见了,很怕他们出来看见这幅窘态。
心里越焦急,身上越使不出力,那门吃了她许多劲,却不肯让步。
原来外面起了大风,四面八方地吹过来,把门顶得十分严实。
其实在农村,冬天推不开门也是常事,除了强风,螺丝也容易受冻发涩,铁门又重,就算是做惯了农活的人,推门也要费些劲,更何况是清水呢。
只是她一个人一门心思地要快点出去,心里又急又恼,既不去想为什么推不开,又担心别人看她的笑话。不知怎么,闻着冻鱼一样的铁锈味,竟然流下泪来。
身后有人伸过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指甲修剪得很齐整,指节又粗又硬地凸起着,指头圆润润地很温吞,虎口处浅浅覆着一层茧,食指上一条斜长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这是麦安的手,伤是之前搬家具的时候让钉子划的,早就不影响他用力了。
清水一出屋,他就跟在后面,看她推不开门,心里也跟着着急。
刚准备伸手帮忙,突然见她侧身去扯布条,也不理解这动作什么意思,愣愣地看着清水憋红了一张脸,只觉得她的脸红扑扑、圆滚滚的,很像每年开春自己在园子里栽的小柿子,不用摘下来就知道那汁水有多甜,于是一时也忘了去帮忙。
直到清水撞上门,他才想到要伸出手,稍稍一用力就推开了大门。
收手的时候,清水的一滴泪刚好落在他的伤口上,那泪还温热着,伤口又隐隐地痒了起来。
看着那泪,又很为她难过,心想:清水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美宁最后还是要呆在张勇家,受他的折磨,这一定很伤她的心。
当年妈被人开玩笑,从来没有清水这样的人肯为她出头。清水连一个傻子的感受都这么放在心上,为什么老天却不愿意照顾下她的感受呢?
她流了泪,一定是为着这事,早知如此,当时我就该拦着她,如果她没掺合进来,或许不会受这份气了。
转念一想,又寻思:清水这样善良的人,哪怕我拦着,她也会往这火坑里跳。这样一来,这苦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一劫了。
对一个人有好感,总是给她做的一切找些好由头。
清水站出来,他不笑她的不通世事、单纯无知,只看见她的善良勇敢。假若清水不站出来,他也不会认为清水是个无动于衷的看客,只当她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正思忖间,玉兰姐和一屋子的人走了过来,清水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麦安忙道:“我也出去转转”,走着走着就在雪地上跑了起来。
玉兰她们见清水走远了,就挤挤嚷嚷地回屋去了。
清水姥姥对着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怔怔地道:“这孩子,蹽这么快,刚才让她走她不走,这会儿说走就走,一下子就没了影子了。”嘴上虽然有埋怨的意味,心里却放心不下,又给清水打了电话,让她溜达一会就回家吃饭。
清水走得很快,雪早就停了,这一整天积攒的厚厚一层没过了脚踝,蓬松柔软地拖着她的脚。
一边走,一边对自己道:“别做梦了,你以为你能拯救得了谁?各人有各人的命,哪里轮得到你去横插一杠子?女儿受了欺负,人家自己都不心疼,你又多管什么闲事?”
说的都是质问的话,心却被一地的雪拖来拽去,打着死结,暗暗反抗着: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受别人的羞辱吗?
那是多么可怜的一个女孩子,她浑浑噩噩地活着,到现在,已经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
现在,就在我面前,有个机会救她,教我如何肯放弃?
我要是不说些什么,她会不会来我的梦里哭?若是不来,她又该去谁的梦里诉苦?谁会愿意帮她?
说到底,清水这一点可笑的正义感,全是受了大学时期新闻理想的感召,对于种种不公,总天真地以为法律能抚平一切创伤。
现实中的事,尤其是村里的事,那么零碎,那么无关紧要,说来说去也说不清楚,每个人怕极了麻烦,存了许多算计,远远地绕开她理想中的法律,得过且过地按原计划进行,把她的幻想砸得稀碎。
抬头去看天,空荡荡的没有颜色,天与地混在一块,让清水找不到任何依靠。走了不知多久,大道两侧的土房子变得既熟悉又陌生,有几家已经升起了炊烟,是时候该回去了。
转过头来,迎面撞见了麦安。心头一动,问道:“你跟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