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老汉言语不善,我也有些来气,掸了掸身上的雪,道:“人活一张嘴,善交天下客。老哥卖的是皮货,又不是挑姑爷。我穿不穿得起,你报个价便知——何必先拿眼皮子量人?”
那老汉被我一噎,没好气道:“莫跟老儿摆那些穷酸道理。我可不是卖皮子的,这些山货是挑着去上供的。”
“哦?给谁上供?”我一听来了兴趣。
“还能是谁!”老汉道:“自然是天王老子新皇上。”
我笑道:“老哥指的是武阳侯,现在的赵天王罢?他富甲天下,还缺你几张毛皮子?”
老汉说:“他是不缺,但天下兴兵,老百姓遭殃!哪一朝起兵,不是闹得远近大小门户人离财散?”
他满腹怨气地叨叨:“新天王大兴兵役和工役,既要打仗又要造宫殿,可折腾死我们了。山上有的是木头,出的是石头,这些都得人砍伐搬运吧?岱阳城的侯爷府,他就收拾起来做了天王殿。聚些木石,强征役工,没日没夜地造起后宫、库房、一应衙门房屋。老汉也不知前世作了什么孽,生在这乱世。”
“自天王造反,我们岱阳附近百姓,从去年每家每户都要抽兵丁或苦役。老汉家无半子,兵役是省了,但苦役难免。有一小女,幸好模样粗鄙,连秀女也免选了,真是阿弥陀佛,我谢他佛祖八辈祖宗。但老汉身有腰疾做不得工,家里婆子也是一身病。州府老爷说不出工的家户,便要缴纳役银百两,这月底便要全部缴清,实是刮骨剥皮的催命鬼。”
又道:“这也罢了,只是我一山户,哪来那些银子?老汉我这两年在山里猎了些皮子,一直没舍得卖,想作本为商,用此养家糊口。但我们岱阳太守钱太岁,可是个狠人,借名摊派,当分外之差,昨日又将告示贴到村里,说晚缴的人家要多缴役银利息二十两。谁敢反抗,便杖死无辜百姓,敛取民膏,贪酷厉害,要缴足一百二十两才免。”
“你是说,你这担皮子是挑去府衙顶利息的?”我温言问道。
“正是。”那老汉叹了口气,方才那凶巴巴的脾性也敛了,苦着脸道:“现在老汉便指着这些皮子能顶二十两,上缴到府库,希望守备老爷能宽限些时日。让老汉凑足那百两苦役银,也算不违遵新天子旨意。”
我说:“你为何不躲到别处去?”
老汉道:“往哪儿躲去?哪里不是在打仗?以前的皇帝倒是个好皇帝,没这些摊派,可惜去年死了,他儿子一个奶娃娃,能作谁的主?现在做他赵家的百姓,自然要纳粮当差;做他的官,自然要替他卖力搜刮!你不能解老汉家难事,不要多管闲事闲问了。”
卫灵之一听,竟是被叛贼赵守拙下面狗官压迫的百姓,心中又驰骋起来,笑道:“你这鸟老汉,也真是服了。原来是被此城官府欺压受气,才来指桑骂槐地挤兑俺。这苦役银子根本没必要缴,过几日朝廷大军便要……”
“三海!”我喝住他,生怕他说漏嘴,对老汉道:“老哥,役丁这项银子,也没必要急着上缴,不如先观望几日,到时说不定天王又有新旨下来,此苦役银说不定就免了。”
“借你吉言,只是老儿还得把这担皮子给供上,以防万一。”说罢,老汉挑起担子要走。
我拦住他道:“老哥,你把这两张玄狐皮卖给我吧,我给你五十两。”
老汉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两张皮子老儿去年底想卖四十两都没人要,哪值这些?二十两便够。”
“这狐皮成色好,两张卖我五十两,你并不算占便宜。”我如实道。
“原来是个大善人!”老汉慨然道,“老儿方才言语冒犯了。”说着忙不迭地去取皮子,脸上堆满了笑。
钱货两讫,皆大欢喜。我想着这两张狐皮可给陆衡做件内狐裘,穿在甲胄里头,既暖身子又不碍手脚。
卫灵之嚷嚷着要裹在脖子上暖和暖和,我便依了他,只是让他别弄脏了。他问我买皮子做什么用,我让他莫管也莫做声。
又等了个把时辰,陆衡与张许才匆匆赶来,我便把吃食递与他二人,告诉他燕七几个已出城回庄了。
陆衡边吃边点头,说我如此安排甚妥贴。待顺利出了城,我才将卫灵之打死江容的事略略讲了。
陆衡和张许听了皆是大喜,陆衡说要给卫灵之记一大功,改日写在朝廷的请功表上。
当晚回去,周彪、曹猛又摆了酒席接待,听说卫灵之徒手打杀了江容,无不钦佩,又是一番痛饮。卫灵之虽粗莽,却也知些分寸,没敢喝得烂醉。
次日四更时候,我们与曹猛等人作别,因曹猛三个带人在山上帮大军提前部置壕沟安营寨,他几百号人也得吃用,陆衡便解了包匣,把随身带的军银与了些三个头目,又仔细交代他们一番如何部署。
之后我们一行六人,离了村寨,取路直奔寂城。八十里地,傍晚时分便已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