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男人不耐烦道，“本尊曾邀你那弟子喝过一盏茶，已经算是给足了仙家薄面，若无事，速速离去。”

末了，男人摆了摆手，李卿吾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飘飘然到了一旁，挂在空中晃悠。

谢怀玉好不容易将水渍烘干，再一回身发现，中堂诺大的空地上，就剩他一人了。

“你是谁？”

那声音阴冷而空旷，沉沉敲打在人心上。

谢怀玉扫了两眼这玄衣男子，整理好身上衣衫，才有空就着风咳嗽两声：“我这心慌啊，楼主那么大威压，我一个小仙修可受不住，收一收。”

“好。”

男人眼中闪过道寒光，风停了。

这么听话？谢怀玉哧哧笑了笑：“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一个小仙修啊。”

李卿吾心急，闪身过去横在谢怀玉身前，冷静道：“我这徒弟身体不好，楼主多多担待，应春风楼的规矩，我等在卯时之后来这楼中，自是有交易要做，楼主不先问问，就要赶人么？”

谢怀玉跟着厌道：“是啊，你害得我茶都凉了，怎么着也得陪一壶。”

“徒弟？”

男人死死盯了他这张脸片刻，一声冷笑。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一个小仙修，就能破得了本尊大乘期的术法，想必当师父的，至少得是共生境了。”男人眯眼道，“可本尊记得，槲舟山的祖师爷张若衡，修了百年，也才修到大乘境，莫非你二人是修的是魔道？”

他的话一语点醒李卿吾，不免怀疑看了一眼谢怀玉，却还是道：“楼主误会了！”

谢怀玉眸光微动，笑说：“一个洞虚境的小术法偏要说成大乘境，是怕赔不起我这一壶玉兰观雪么？”

“赔，本尊赔得起。”

男人没头没脑地落下一句，转身走了，不忘抬手一挥，楼门开了开，将地上狗爬的人丢了出去。

李卿吾脊椎骨一阵发冷，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斥他道：“怀玉，你太冲动了！万一这楼主将我们……”

“没有万一。”谢怀玉眸光深邃，“徒弟并未说谎，他如今的修为，不过在洞虚境。”

天地灵气分五行，凝气、洞虚、化灵、大乘、共生。洞虚境的弟子放眼仙门，就如那地上疯长的野草，算不得稀奇。

“师父觉他可怖，是因他所修之道煞气太重，难免会让人生惧。”

天下道门多了去，李卿吾偶也听闻过大半，等他琢磨半晌，又忍不住较真他的话：“为师不怕。”

谢怀玉扫了一眼李卿吾衣袖下藏着的手：“不怕，师父一直攥着那墨笔杆子做什么？”

闻言，李卿吾当着他面掏出一卷画册，在上面划拉了几下，画得正是那楼主的模样，在旁还零散记了些那赵公子的事情，罢了他默默念咒，纸上文字便如风筝一般飞走了。

“传信？”谢怀玉一愣，头一次见这样的传信法子，笑他这小师父还真是可爱。

李卿吾是个记仇的，纸上记述不全是那赵公子恶行，对自己与他交手之事丝毫没提，都是些欺男霸女，蔑视仙门清规诸如此类的话。

他将信传给了方亦寒，命人去一趟总督府，交到赵离手中。

“赵离身为前任仙卿，定不会不管的。”李卿吾笃定。

“乖乖，仙门中人并非如你所想那般个个良善。”谢怀玉颇为无奈道，“下次再遇见，手下不留情就是了。”

“他身后是白帝城，太过分了也不妙。”

李卿吾蹙眉，到时候若这赵公子真回去告状，他在祖师爷那讨不得好，万一再落个禁行令，这辈子都进不了白帝城，那又如何是好。

进不了白帝城，就去不了仙人岛，他还怎么去见他心心念念的人。

谢怀玉为之不屑：“区区一个白帝城，有甚好怕？”

李卿吾佯怒甩了衣袖：“为师说的话，等你日后就会明白了。”

“无妨，日子还长。”

入夜后的春风楼，四处透着一股诡异。一条漆黑长廊通到头，廊中磷火幽幽，两侧墙壁上是一面面志怪屏风，上面的仙妖逢人路过便吐舌头，有的断头断脚，还有的只剩一颗脑袋吊在空中晃悠。

李卿吾打了个响指，这些玩意便都安静了。

谢怀玉要上手摸，却被李卿吾一巴掌打上他手背：“别乱摸。”

“师父听说过肉身魂么，肉身长留于世，而他们的魂魄，早就被吃了。”谢怀玉揉了揉手背，“这世上也有一种妖，叫做傀髅，最喜欢吃人三魂七魄。”

这志怪屏风上的仙妖，就是肉身魂。只不过他们的肉身，都快消散得差不多了。

“听过，被吃掉魂魄的人入不得鬼界也生不还人间，只有肉身在世上游荡。这种肉身，最易成为祟气载体。”李卿吾叹然道，“往时有几个弟子，就是这样丢了魂儿在山下游荡，后来祖师爷将他们寻回来时，早就被祟气所附，丢进了诛妖塔。”

等他们行至长廊尽头，有一面屏风却是空的。

“这人……”

“是啊。”谢怀玉惋惜一叹，“已经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