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左、还有老郑,你们都是我的人,我跟你们还不能说胡话,那可不就憋死了?”萧显道,又拿起书案上江之延的扇子,借着灯光瞧扇面上的画。“这画是谁画的?画的不怎么样。”
“是我画的。”
“突然看着还行。”萧显道。
江之延无可奈何,“眼下分明是有人做局,引殿下进入。我知晋王在殿下心中的分量,可晋王府的豪奴放贷杀人,不论怎样晋王都脱不了干系。殿下又何苦搅在里头呢?殿下一味想要替晋王查出真相,又能查出什么真相?不如早点向陛下禀明情由,陛下自有决断。想来多半也是小惩大诫便能放过晋王,日后你们也还是兄妹。其实所谓做局,都是引人往里跳才能成局,殿下若不理,也就不是局了。”
“阿延。”萧显手中的扇子在书案上轻轻磕了磕,“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江之延一怔。
“你这样高看我,我心里确实很受用。在你的眼里,萧显是个值得为她费心布局的猎物。可是你忘了,在别人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公主,夸我一句倾国貌,赞我一句懂事,我就该欢天喜地了。最多再送我一把刀,吹捧我一句‘巾帼不让须眉’,再或是‘不似寻常女子’,我就该飘飘然地心满意足了。”萧显一笑,眼中的恼怒一闪而过。
江之延怔怔地看着她,心中却瞬间清明。有人想要借公主的手,将这件事捅到陛下的面前。一个多少有些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公主,即便觉得愧对兄长,也会选择对父亲说实话。
“我确实跟晋王手足情深,可是我也是父皇心爱的女儿。作为女儿,我在外面遇到事情,应当马上回去禀告父亲。作为一个妹妹,我应当在那之后向父亲为兄长开脱求情。”萧显说道。
“是我想的太多了。”江之延低声道。确实,他忘记了,没有人会图谋一个不可能获得实权的公主。
萧显向着他一笑,笑容里多少带了些自嘲,“我虽不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但他们希望我做什么,我就偏不做什么。”
江之延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殿下只是一个公主,一个尚未出嫁没有夫家的公主,不论殿下做什么,都不会惹人疑心。”
“我只有这点优势,就要利用到极致。我的进展越快,背后的人越措手不及,所以我也必须要快。有些事若是冲着兄长来的,我先挑破,也要比兄长自己做更好一些。”萧显道。
“殿下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若事情就是晋王做的,殿下该当如何?”江之延轻声问道。
萧显没有回答,窗外的哀嚎似乎是断了,她不知自己是不是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她并不惧怕,萧家的孩子终究要走上战场,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想起的是阿兄为她守夜时点起的灯火,她想回到那盏灯火的后面。江之延用钦佩又担忧的目光望着她,却不知道她大约每过半个时辰就要在心里打一次退堂鼓。她又累又困,她想要回家,想要把事情告诉哥哥,把事情告诉父亲,由他们去烦心。她想要父亲的保护,想要哥哥的抚慰,她甚至想要去找母亲,这是略差的选择,因为暴脾气的母亲可能会把胆敢算计她子女的人挫骨扬灰,为明天引来一场新的朝堂动荡。
但她还是坐在延寿坊南街的院子里,这是她为自己买下的落脚点,她曾把濒死的江之延安置在这里,现在这里已经由江之延经管了。这是昭庆公主府的雏形,她未来的自己的家会从这里生长出来。
但是现在,回到江之延的问题,她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这几天一直都在折磨着她,她不知道最终若是发觉了兄长的另一面,她又能做什么。
又一个人的脚步声响起,脚步既轻又快,郑禾生出现在门口。
“事情比预料的还要更复杂一些。”郑禾生轻声说道,音调里透着一丝古怪,似乎他自己也还在琢磨着,且颇觉不可思议。“铁匠确实没有欠债,命赵虎杀人的是晋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