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三勒浆婆娘骂得尤其凶,带着气急败坏,好多人都围了上去。有几个男人的声音也在骂,这回萧显听出来是碛西口音。冷不防围观的人突然被向后推,有几个人都被挤倒在了地上。
萧显还在想八成是赶牛车的那家没牵住牛,没准是牛冲了三勒浆的摊子。人群中就传来一声似是女人的吼叫,接着一个高大笨拙的女人像母牛一样冲出了人群,又撞倒了两个看热闹的人。
萧显已经算是高个的女子,她看起来却快要有萧显的兄长高了,比周围的男子足足高出了一头。更要命的是哪怕按照她这么高的个子来说,她仍然算是壮硕的,肩膀比旁边的男人都宽阔,四肢发达,腰肢粗壮。
“老天爷啊……”谢云归在她抡起拳头重重地砸在一个男人脸上的时候,禁不住叫出了声。
女人打倒了一个男人,彻底冲出包围,慌不择路地向前跑,结果被河水拦住了去路。她的脸上带着血,在河边慌乱地四处看着找路,这一迟疑让那几个男人到底追了上来。
有人重重地踢在她的膝窝,她跌倒在地上,身上的粗布衣服已经被扯得不成样子。她倒在地上挨着几个男人的拳打脚踢,脸上的伤口被重重地再次踢上去,血糊住了她的视线。他们按住了她的四肢,把她的脸压在碎石地上狠狠地在石头上磨。
几个男人用碛西口音骂着脏话,不清不楚地问着,“……还跑?”
“嘶……”谢云归见不得疼地嘶了口气,一步跳了上去,“嘿,嘿,你们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这么欺负女人?这里可是京城,巡街的金吾卫可见不得这种事。”
“跟你没关系!”那几个人里领头的一个啐了一口血说道。他抬起被打得肿了的眼睛瞧了谢云归一眼,见他生的不错,衣料也鲜亮,摸不准他是什么人,也没有太不客气。“这婆娘死了男人,她浪在京中不守妇道,不肯回乡去为男人守寡照顾老娘,甚是可恨。我们是他婆家人,来拿她回去。”
女人听了这话挣扎的更厉害,困兽一般在地上扭动着,四个男人用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把她壮硕的身躯压在地上。
谢云归轻佻地一笑,“不是我说,你们几个想要把她带回老家去,看着可不是太容易。你们是不是有点虚啊?四个大老爷们抓一个女娘,抓的半条街鸡飞狗跳,自己还挂了彩。要不你们先把她放开,好说好商量,看看人家愿不愿意跟你们回去。”
领头的脸色铁青,那几个出力气的受不得这种侮辱,已经骂了起来。怎奈女人实在力气太大,他们几个只顾着把人按住,也分不出多少气力来骂人。一个耳朵被撕裂的男人见女人衣服散开,露出雪白的皮肉,恶向胆边生一把扯开女人的一襟。羞耻的本能让那女人惊慌地向下掩盖自己的身体,他趁势终于把女人按在地上。
得了便宜,他恶笑着又去扒女人衣服,“我们有的是把女人带回去的法子……”
“快住手!”谢云归看不下去地大喊一声。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只木凳猛地横飞过去狠狠砸在男人的脸上。
那男人嚎叫了一声,凳子砸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嚎叫。
谢云归回过头来,萧显的脸冷得像龙首山最深处的那泓冷泉。
“别……”那几个男人实在低劣,他怕小姑娘吃亏,想要上前去拦。
萧显却猛地冲了出去,他连片衣角都没拉住。
剑从鞘中抽出,萧显一脚重重地踢在一个男人的鼻子上,剑锋凶悍地挥向想要抓她脚腕的那只手,那人一个打滚闪开。
趴在地上的女人身上一轻,抓住机会爬了起来,狼狈地系上自己的衣服。
“哟,小女娘抄家伙了!那咱们兄弟还等什么?”一个男人阴阳怪气地说。
女人已经摁不住,几个男人干脆地放开了她,训练有素聚在了一起,萧显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匕首贴着一个男人的小臂下方转了出来,疾速向她面上逼过来,萧显认得出来这是军中斥候近战搏杀的路数。但若真的对敌,这一刀应当是对着她的喉咙,此刻却故意对着她的脸,戏谑得像是居高临下的玩弄。
萧显侧身躲过,一剑挥出,余光看到另一把匕首在等着架住她的剑。她顺势让剑身滑过匕首,剑尖刺向男人持着匕首的手。她的速度比他们预估的要快,血从剑尖爆开,男人的痛叫声刺激着她的耳膜。
第三把短刀猛然砍向她,这一刀不再玩票,速度和力量都是十足十的大雍兵士该有的样子。她闪身躲过,匕首就在她的这一侧等着她,她闪身的同时一脚踢向那只持着匕首的手,一剑挥出。这剑被一只木凳挡住,对方应对的也颇有章法。
她跳向一边,拉开了一步距离,眼前的几个男人也试出了她的深浅,摆出了盾牌手在前,攻击手在侧后方的队形,还是大雍步兵标准的攻击队形。盾牌就是她扔出去的凳子,她无声地骂了一句。
她的话没出口,身侧倒是爆出一句实打实的粗口。她愕然地瞥到骂人的是那个力大如牛的女人,她根本没走,带着一身伤,就站在她旁边,掠阵一般。
她应着萧显的目光啐了一口,“看什么?我骂的就是你!京城的美娇娘,不敢下手就别佩剑招摇!啐!废物!”
“你……”跟着的一个妈字差一点就从萧显的嘴里溜出去,那些她听过的老兵油子的骂人话争先恐后地在她的脑子里乱撞。
匕首再一次突出敌阵向她的咽喉划来,她怒火中烧地躲开,在闪身的瞬间,剑刃一抖,重重地切割开男人的腰。嚎叫声里,剑已经再次顺势刺出。剑势如虹,剑尖没入了一个男人的身体,她不再顾虑会不会杀了人,对方的每一招也都在企图杀死她,大家都认了真。
从人的身体里拔剑并不容易,骨头和肉会迟滞她的速度,他们也算准了这个时刻,两人配合默契地左右进攻,就像草原上的狼群。
她的速度很快,但作为一个苗条的女子,她的力量和持久力都有限,这是他们可以肯定的事。她要躲开两人搏命一般的进攻,要么受伤,要么放弃手中的剑,不论哪一个选择都会让她落下风。
萧显有大雍最好的师傅言传身教,可是平时跟她试手的禁军侍卫毕竟不会下死手,她也才十七岁,还没有亲临过战阵,她战场经验不足,对阵的却是沙场老兵。她一时间有些犹豫,战场上犹豫,结果通常不会太好,她心中一沉。就在这关键的一刻,那个掠阵的女人大吼一声,像龙首山上的黄金野牛一般冲了过来,挡住了萧显不利的右侧反手位。
敌人的匕首插进了女人的身体。萧显被一阵强烈的羞耻击中,她听见自己的吼叫,就像个世家女们嘴里说的疯子,也像一个边关下搏命的战士。她的剑拔了出来,一剑砍过男人持匕首的手腕,断手喷出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
她没有停顿,那些将军们教出的刺、劈、抹、穿,在她的手中不停变换着,她的步伐越来越快,直到还能站着的两个男人不再上前,犹豫着想要逃跑。
“萧十一!”
一声大喊惊醒了萧显,她转头看到谢云归站在河中的小舟上,她不及细想,拉起那女人,带着她一起跳到船上。
谢云归极善行船,竹篙一点,他们已经顺着玉津河水荡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跟人打了多久,仿佛坚持了很久,她现在手都有一点抖。但是她知道那应该只是很短的几个过手的瞬间,因为刚从旁边的酒肆里冲出来的侍卫,此刻只来得及站在岸边大眼瞪小眼,看着他们的殿下坐着小船绝尘而去,有苦说不出。
“剑就是没用!”
一个讥讽的声音把她又拉了回来。说话的是那个龙首山黄金野牛,一身是血,一脸横肉,满眼不屑。“你应该用刀,刀才带劲!除非你没有用刀的力气。”
“信不信我一脚把你踹进河里?”萧显怒道。
“别,别。”松了一口气的谢云归笑了出来,“你力气最大啦,但你把她踹进河里,这船就失去平衡啦,非要翻了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