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靠在沙发上,没多久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张春文拿了毛线,坐在旁边,有一针没一针地织着,眼神却不知道飘在哪里。
江秋阳窝在单人沙发里,拿着手机,在各个同学群里潜水。
群里热闹非凡,晒年夜饭的,抢红包的,吐槽春晚节目的,插科打诨的……
可这些热闹,好像都隔着一层玻璃,透不过来。
他点开和庄序年、王浩的信息,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问王浩近况的时候。
就在他准备退出手机界面,干脆去看会儿书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赫然跳动着“庄序年”三个字。
他赶紧坐直,接起电话:“新年好,庄序年。”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像是风吹过的声音。
然后,庄序年那特有的、平静清冷的嗓音传来,透过电波,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和近在咫尺的错觉。
“江秋阳。”
“嗯,我在!怎么了?你……”江秋阳心脏动了动,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在苏市。”
庄序年的声音平稳地传来,说出的内容却让江秋阳瞬间石化,“在你家小区门口。方便,下来一下吗?”
“什么?!”
江秋阳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把旁边打瞌睡的江建国和张春文都惊醒了。
“怎么了秋阳?大呼小叫的?”江建国迷迷糊糊地问。
张春文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江秋阳顾不上解释,捂着话筒,对着电话难以置信地确认:“庄序年?你说你在哪儿?我家小区门口?苏市?现在?除夕夜?!”
“嗯。”电话那头只有一个简洁的肯定音节。
“你等着!不许动!我马上下来!”江秋阳吼完这句,也顾不上穿外套,踢踏着拖鞋就往门口冲。
“秋阳!你干什么去?穿上衣服!外面冷!”张春文在后面喊。
“我同学!庄序年!他来了!在楼下!”江秋阳一边手忙脚乱地换鞋,一边抓起鞋柜上的羽绒服就往身上套。
“谁?小庄?”张春文也愣住了,和江建国面面相觑,“这孩子,怎么大过年的跑来了?”
江秋阳已经像颗炮弹一样冲出了门,楼道里传来他咚咚咚急促的下楼声。
除夕夜的苏市,寒冷中透着万家灯火的暖意。
小区里挂满了彩灯和红灯笼,偶尔有调皮的孩子跑过,扔下一个摔炮,“啪”一声脆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
江秋阳一口气冲到小区门口,喘着粗气,四下张望。
然后,他看到了。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庄序年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厚的黑色长款羽绒服,身形挺拔地站在小区门卫亭旁边。
他脚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深灰色行李箱,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瘦,也更挺拔。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与周围喜庆喧闹的不同,好似一棵树一般。
“庄序年!”江秋阳大喊一声,跑了过去。
庄序年闻声转过头。
看到江秋阳敞着怀的羽绒服,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
他的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棉拖鞋。
“你……”江秋阳跑到他面前,喘匀了气,上下打量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最后蹦出来的却是,“你怎么来了?不是在海市吗?吃饭了没?穿这么少冷不冷?你……”
他语无伦次,伸手想去碰庄序年的胳膊,又觉得不妥,手停在半空。
“从海市过来的。”
庄序年言简意赅,目光在江秋阳脚上那双印着卡通图案、明显是居家穿的厚棉拖鞋上停顿了一秒,“打扰了。”
“打扰个屁!”江秋阳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把抢过庄序年手里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不由分说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小区里拉。
“赶紧跟我上楼!外头冻死了!你真是,来也不说一声!都吓到我了!”
庄序年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没反抗,任由江秋阳把他拖进了温暖明亮的楼道。
电梯里,江秋阳还在念叨:“你手机怎么回事?发消息也不回!我还以为你……”
他硬生生把“跟你妈吵崩了想不开”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以为你忙着呢!到底怎么回事?大过年的,你一个人跑这儿来……”
电梯门开了。
江秋阳家的大门也正好从里面打开,张春文和江建国都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惊讶、关切和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担忧。
“叔叔,阿姨,新年好。”
庄序年站定,微微躬身,语气是惯常的礼貌,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紧绷,“不好意思,这么晚突然过来,打扰你们了。”
“哎呀,小庄!真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张春文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让开身子,脸上瞬间堆满了真诚的热情,“外头冷坏了吧?秋阳你也是,怎么不让小庄穿件衣服再上来!赶紧进屋!”
江建国也笑着道:“小庄同学来了好!来了热闹!快进来暖和暖和!”
庄序年还想说什么,随即就被江秋阳推着进了屋。
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春晚已经开场,歌舞升平。
茶几上摆满了糖果、坚果、水果,一片红火火的过年景象。
和他几个小时前离开的那个位于海市那个房子、宽敞、整洁、冰冷、只有他一个人的“家”,截然不同。
“吃饭了没?肯定没吃!等着,阿姨给你下饺子!韭菜虾仁馅的,秋阳最爱吃!”张春文说着就要往厨房去。
“阿姨,不用麻烦……”
庄序年想阻止。
“不麻烦不麻烦!几分钟就好!老王,给小庄倒杯热茶!”张春文已经系上了围裙。
“哎!好!”江建国去拿杯子。
江秋阳把庄序年的行李箱放在玄关,这才有空仔细看他。
庄序年脸上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底有些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脱下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半高领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清晰。
“你……”江秋阳压低了声音,凑近他,“真没事?”
庄序年接过江建国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热气氤氲了他低垂的眼睫。“没事。”
他声音很轻,“就是,觉得,这个年,不该一个人过。”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淡,甚至没什么情绪起伏。
但江秋阳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猛地想起庄序年之前说的“去海市,有些事情总该面对”。
所以,他是去面对了,然后,选择了在除夕夜,逃离那个地方,来到他这里?
“你做得对!”江秋阳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庄序年手里的茶都晃了晃,“一个人过什么年!就该来这儿!热闹!我妈包饺子可好吃了!我爸新买的车,明天让他带咱们兜风去!我跟你说,我们苏市过年可多好玩的了……”
他又开启了絮絮叨叨模式,仿佛这样就能驱散好友身上那种看不见的冷清和孤单。
庄序年捧着那杯烫手的茶,温热透过瓷杯传递到冰冷的指尖。
他微微侧过头,避开那过于明亮温暖的灯光,和江秋阳过于关切的目光,轻轻抿了一口杯中滚烫的茶水。
很烫。
一路暖到似乎已经冰冷冻结的胃里。
也许,有些“家”回不去。
但有些温暖,也可以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