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妖堂的地牢不见天日，阴暗，潮湿，挥不去的腐烂气息。

小龙已经被关了五日，天天等着陈瀮湜来杀他。杀他的方法无非就那几种，砍头，中箭，刮皮。相识一场，若陈瀮湜稍微有点良心，应该会用箭，好歹给他留具全尸。

随便吧，从说要成亲那刻起，他就已做好等死的准备。

“老爷，夫人在里面。”有人给小霸王引路。

五天了，小霸王终于冷静下来。

“孩子的出生，到底是因为什么？”小霸王攥紧拳头，忍着一看见小龙就想起荤腥忍不住想吐的冲动，逼自己镇定。

“你不爱他。”小霸王道。

小龙倚坐在墙角，视死如归，不吃不喝的身体熬到现在已是不易。虚弱道：“那是你的孩子。”

小霸王痛心道：“那也是你的孩子。”

小龙闭上眼，疲惫道：“我求求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你不爱他，但他日日夜夜想你。”小霸王声音发抖，“我哄不住，只有拿你穿过的还没洗的衣裳把他包起来，他才不哭。”

“小妖怪。”小霸王语气卑微，近乎是祈求，“恨到现在，还没淡吗？”

小龙平静道：“只许你恨我，不许我恨你，哪有这样的道理。”

周围一阵沉默。

半晌，小霸王道：“那你就去死吧。”

小龙专心等死，时间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变得漫长模糊。

外面好热闹，敲锣打鼓，喜庆的氛围都传到地底。这让他想起自己的婚宴，两场婚宴都是自愿，一次新郎，一次新娘，那时也如这般锣鼓喧天。

有人要成亲吗？

这可是降妖堂啊，怎么会有人选择在这里成亲。

恍惚想了想，应该是福叠满月宴到了，外面在祝贺。应当是陈家为主场，其余走个过场。

凭陈瀮湜的厚脸皮程度，应该又会抱着福叠到处收礼吧？亏得福叠还小，什么也不懂，被抱着到处收礼也不知道丢脸。

小龙无暇思考太多，他听见婴儿的咿呀奶声，越来越近，到铁门前停下。

有人开锁，小霸王抱着福叠进来，蜡烛点亮的瞬间，烛光映照在小龙脸上，福叠忽的大哭，张开双臂往下扑，被小霸王抱住腰部以下没法动，着急地双脚乱踢。

小龙视若不见，连眼神都不分给福叠半点，不愿看他哭兮兮的小脸。

小霸王道：“福叠满月，你不抱抱吗？”

小龙闭上眼，假装听不见孩子可怜的哭声。

小霸王拂袖而去。

沾了福叠满月的光，今日饭菜特别丰盛，他们搬了张桌子进来，上面摆满可口的饭菜饮品，十多道菜，像来参加满月宴的宾客吃的。小龙食不下咽，一眼没看。

菜凉了，他们原封不动搬回，桌子也撤走。

铁门再次被打开，小龙以为终于可以解脱，蜡烛点亮，来的人却是九姐姐。

龙双莜站在他面前，好言相劝：“别生了。”

小龙有些懵。

龙双莜道：“生前想得美美的，跟你母亲一样，一定要拿孩子恶心他，生了又心软下不了手，龙族从怀孕到生子的辛苦只有经历了才知道，遭罪的只有自己。”

谁说不是呢，早知道下不了手，还生这个孩子干嘛？白遭罪。

小龙感受到龙双莜话里的关心，崩溃大哭，头一次与别人袒露心声：“姐姐，我恨。”

龙双莜道：“我知道。”

好不容易小霸王待他像个人，孩子都生了，小霸王很喜欢这个孩子，按理说以后也不会再为难他，可是他恨！他没办法做到原谅！

满腔怨恨终于有了发泄处，小龙想起陈瀮湜吃瘪受挫的样子就想笑，笑着笑着又哭，后悔怎么不铁石心肠一些，干脆就利用孩子，那样更能恶心到陈疯子，虎毒还不食子呢，陈疯子越喜欢孩子，就越要叫他难受。

龙双莜道：“他吐了好些天，听说看见肉就干呕，最严重时候要拿刀挖胃，被拦了下来。”

小龙控制不住眼泪，听了这话，又发自内心高兴。

龙双莜走近了些，上下打量小龙身子，问：“割的哪里的肉？”

小龙哭道：“本来想割小腿和大腿，划了一下，太疼了，我不敢。”

龙双莜道：“所以，不是肉？”

小龙点头：“血，只是往猪肉里加了点我的血，味道就与普通猪肉不一样。”

龙双莜长叹出一口气。

小龙哭完了，冷静了。

“姐姐下次来，能给我带把刀吗？”小龙仰头，可怜兮兮请求，“我求求你，姐姐。”

龙双莜语气一如往常没有波澜，冷冰冰道：“死能解决问题吗？”

小龙无助道：“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龙双莜道：“龙宫你是回不去了，陈家小鬼现在勉强算得上是个人，没想过好好跟他过日子吗？”

小龙摇头，眼神惊恐：“我对他只有怕。”

又道：“他昨天还说要我去死，可是又没给我留下刀具，连桌子都给撤走了，我试过撞墙，太疼了，咬舌又咬不断，我怕疼，一直没敢使劲咬。”

龙双莜认真思考了一下，问：“怎么才能不怕他？”

小龙陷入迷茫：“我不知道。”

龙双莜道：“暂时离开他会好一些吗？”

“……”不知道。

龙双莜蹲下来，与小龙视线平齐，看着他的眼睛，真诚建议道：“搬出去吧，我给你找个安静的地方，你先一个人生活试试看。”

小龙迟疑道：“他能放过我吗？”

龙双莜斩钉截铁：“能。”

小龙又道：“孩子，怎么办？”

龙双莜戳他额头，恨铁不成钢道：“你都自顾不暇了，还孩子。”

小龙心虚：“毕竟我生的……”

龙双莜的万年冰山脸都被气化，恼火道：“现在知道孩子麻烦了？我就不该跟你讲你母亲的事，让你头脑一热就跟着干出这么蠢的行为。”

小龙小声反驳：“姐姐不要讲我母亲坏话。”

龙双莜压着怒火：“行行行，你母亲最好了，一直没舍得割你肉。”

龙双莜被气得呼吸不畅，深呼吸几口气，憋着火别过脸不看他。小龙不时抬眸，悄悄看她脸色。

龙双莜气消了，道：“陈家小鬼很喜欢孩子，不会对他怎样。”

小龙担忧道：“那我出去，姐姐会受牵连吗？”

“不会。”龙双莜耐心即将用尽，“陈家小鬼让我来的。”

小龙还是犹豫。

龙双莜火大：“孩子的事你别管，等你安全了，我就去把他抢走带回海底养行了吧。”

“不！”小龙情绪激动，九姐姐是不知道陈瀮湜发疯的样子，他怕九姐姐受伤害，“不抢，就留给他养吧，他对孩子不坏。”

龙双莜彻底没耐心，攥起他手腕就把人往外带。

小龙出去住了。

姐姐说这是她一个狐狸朋友的房子，近期正好有事外出，没个一年半载不回来，把房子留给他，让他帮忙看房。

小龙很安静，趴在门前木桌上晒一天太阳，晚上进屋休息，一天就算过去，整条龙无所事事，无精打采，活也行，不活也行。

姐姐的狐狸朋友还种了许多菜，姐姐说有付过珍珠给朋友，这些菜他可以随便吃，姐姐走前还给他留了大包珍珠，让他想吃什么自己买。

小龙不想做饭，也不想出去买，饿了吃几颗番茄，喝点水，忍忍就能过去。

颓废两天后，栅栏口来了两位不速之客，小龙害怕是小霸王来捉他，身体不自觉颤抖，等后退半步，才看清外面的人是他大哥哥和一个陌生小孩儿。

小龙怀揣不安去开门，低头害怕地喊：“大哥哥……”

“嗯。”龙双朔应了一声。

大哥哥牵着的小孩儿约莫人类五六岁那样大，头上有红红的龙角，是龙的孩子，一只手被大哥哥牵着，一只手放嘴里咬着，正仰头好奇地看着小龙。

龙双朔看着小龙头上光秃秃的角根，恍惚了一瞬。

小龙发现大哥哥在看自己的角，不好意思地偏头，假装不经意抬手挠头捂住一侧。

龙双朔回神，道：“这是母后娘家亲戚的孩子，最近龙宫忙，没人照看。你有空吗？”

原来是照顾孩子。小龙松了口气，回答：“有空的，只是我怕照顾不好他。”

龙双朔道：“吃的喝的每天会有人送来，你只负责陪他玩晚上哄睡就好。”

小龙纳了闷，吃的喝的都有人千里迢迢送来这里，这不比在龙宫照顾麻烦吗？

龙双朔蹲下身来对孩子道：“星灵，叫小叔。”

孩子反应了一会儿，嘻嘻笑着，没有叫，张开手要龙双朔抱，龙双朔把他抱起来递给小龙，道：“能抱动吗？有点沉。”

大哥哥个头很高，是活了一千多年的龙，在龙族获罪以前出生的，比小龙母亲还年长，相比之下小龙实在是瘦弱，大哥哥担心他抱不动也正常。

小龙伸手去接：“可以的，我能抱动。”

真沉。

小龙暗自发力，才能把孩子抱稳。龙双朔刮刮星灵鼻头，道：“星灵要听小叔的话，过几日我来接你。”

星灵在小龙怀里乱动，明媚道：“小叔！小叔！”

小龙笑意温和，抱孩子回屋。

屋子是简单的一居室，很小，但住他们两个绰绰有余，小龙把大哥哥带来的包裹放下，里面全是星灵的换洗衣物，大哥哥说小孩子衣服容易脏，所以带了很多套，脏了他给孩子换下就行，不用洗，送吃食的来了把脏衣服给他们带回就好。

养孩子是个麻烦事，小龙没经验，第一日就闹了笑话，孩子喜欢扯头发，小龙束好的中马尾时不时被扯一下，全乱了，正好被出门的领居婶婶看见，十分尴尬。

他只好把长发全编成一个辫，这样带孩子方便。

来送吃喝的妖怪有两个，起初每次敲门小龙都会应激，害怕是小霸王或者龙宫里其他的龙，得躲门里先从门缝观察，确认安全才去开门。送上四五顿后，情况慢慢好上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