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孩子的父亲要求的,而且考虑到孩子的情况,这样也确实合适一些,不然其他的孩子......”
“我孩子什么情况?我孩子怎么了?大家都听听吧,你都这样说了,还不算歧视?!”
“孩子前段时间绞了女孩子的头发,家长来学校找,我安抚好了,但女孩心有余悸不敢来上学,调座位是必然的。而且,前两天他还把大家画的黑板报全部擦掉——”
“胡说!”
他的父亲后来在电话里听闻了这件事,只是啐了一声:“他妈的,他妈就是个神/经/病,精神有问题的,真的。不瞒你,夏老师!我早都想和她离婚了,你是不知道她......”
许知远在东南亚做倒卖生意赚钱,都是冒险的犯法生意。依偎在他怀中的异国女人也确实被他视作短暂的消遣,他知道自己的手脚多长多短,最终他的命运还是要漂洋过海回国的,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简单日子的,夏心是他最好的选择,她有她的好处,便利的好处。
可夏心不受控了,醒得太快了。他怕自己苦心筹谋的一切失控,于是故意给孩子的母亲打了电话,以她丈夫的口吻强行代替她说话:“我未婚妻说了,你们以后要是再打来电话骚扰她,她就让你那个多动症儿子在班里抬不起头,读不下去书。”
夏心是文学院的定向师范生,签了协议的。如果停了工作,没了收入来源,还有什么挣扎的可能么?到时候她就像一条水池枯竭的鱼,会大口大口地向他索要活水了。
“你指使他人威胁恐吓家长,师德失范;以及,你歧视多动症学生,进行变相体罚与孤立......”
那天她站在许知远的房子中说完那通话后要走,许知远却突然大步冲上来死死地搂住了她。她在挣扎之间,那张臭嘴就朝她覆了上来,紧紧的。
她想到许知远就觉得心里连一块干净的地方都没有了,她整个人都被他丢进了一口巨大的黑色染缸。
他当初情诗里写的种种爱她都不是爱具体的她,他爱的是她那一袭白色纱裙下身体轮廓的可获得性,爱她爱的是干净到没有一点褶皱,她可以任他揉皱,再摊平回去,留下的皱痕都是他的。他的胜利品。
可这都不是梦,是她亲身的经历。
她浑身颤栗,现实比梦境更令人恐慌。
但她看着眼前的邱季,努力均匀着自己要失控的呼吸,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
她是成年人,他也在昨天刚刚成年,她大他几岁,有比他多几年的社会阅历。怎么能让他担心他?拯救她?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拯救,熬过发病期,她又会恢复正常的。
他当下最要紧的事,是赶去学校,上他的课。
“可以。”她轻声说,却感觉到自己的脸也开始发麻了,再往下去就是她熟悉的——呼吸急促、浑身发寒、泪流不止了,她于是催促他,“你去上课,不许迟到!”
尾声几乎是从喉咙里喊出来的,可极低极沉。
邱季看了她两秒,突然大步迈过她面前,走了。
夏心松了口气,以为他是要走了。
她刚要松松地瘫在地上坐一会儿,却发现他的身影又闪了回来。
他蹲在她面前,晃着那一只她用的最多的陶瓷咖啡杯,另一只手掌心还放着两片她的药,眉宇淡淡的,没有急迫,却有一小道沟壑纵横期间。
夏心这才发觉,他虽然才十八岁,但已经有抬头纹了,即使是很浅的一条。
一个经常皱眉的少年。
“我放在旁边,你待会把药吃了。”邱季看她不答,又说,“我晚点去学校,留下来陪——”
她的声气笃定,不容置喙:“你去上课,我没事。”
邱季硬挺挺地蹲在她面前,还是不动。
“你不是查了吗?就是不受控的会......不舒服,过去了就好。”
她的双目还是很澄明透彻,邱季能从那两颗琥珀瞳仁里照见一个蹲姿的自己。
他确认了她确实还算'可以',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旁边,站起来。
“那我去上课。一会儿你好一点,可以正常行动了,记得给我班主任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句。”
邱季看了一眼冰凉的地板,他第一天踏进这间平房光脚踩过的地面。
窗外的夏天已经过去,秋意染黄了所有枝叶。
“地上凉,我扶你去卧室再走。”邱季伸出手臂,挎住她,另一只手掌缩进校服袖子里,让他自己能隔着一层衣服托住她的后背,搀扶她进了卧室。
但触摸间他仍然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冰凉的手臂。
他没想太多,大掌捞起她尚很柔软湿润的手,放在被子上面。一手扶着她的后背,另一手垫在她后脑勺上,让她慢慢躺在枕头上。
邱季折身回了卫生间,把药和热水拿回,放在了床头,看着她说,“记得,一定给我打个电话。”
林娣来走掉的前三天,他也是这样看着林娣来,说了一样的话。
可林娣来还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