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听姐姐的话。◇
“我今天值班,路过教室的时候发现灯没关,走进了才看见是邱季。他支了个躺椅在教室里,看样子是要在教室里睡觉。”张老师说,“他今天没回家,你们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的夏心刚刚被响铃声闹醒,本来还在犯困,一听说邱季彻夜未归,几乎出自职业本能地立马清醒过来。
她把电话从枕头上抄起,贴在了右耳处,嗓音还明显是睡沉了的沙哑:“不好意思,我睡得有点早......”
夏心自从辞职躲进这间平房后,日子就变得混沌起来,当然也自在。
时间对她来说不是日历上那样明细的数字,需要按部就班地记住每个数字对应着什么事项,而是只有今天、明天和昨天。
她仔细想了想邱季被赶出家门的那天,到现在是第四天了。
她问:“邱季是只有今天睡在教室里吗?”
张老师不知道对面是对孩子关注太少,抑或是孩子家长有了争端,竟然连孩子几天没回家都不太清楚。
可张老师没有深度发问下去,对于家庭的事情,她作为教师自当保持适当的界限,只是暗示得隐晦:“他这几天的去向你们家长才应该是最清楚的。我只是今天值班无意间看见,前几天我不太知道。但是有一句话我得说,今年是高考年了,学生的休息其实挺重要的。无论是什么原因,尽量还是让孩子在家睡觉休息会比较好一些。”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夏心想起来那天邱季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他不会让我回去的。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玩笑话。
所以收留他的同时,还告诉他,晚上觉得能回去了,就自己回去。
她那时候以为是男孩儿的自尊心作祟,父母不来找,就不肯回家。
张老师看对面不说话了,以为是自己说得太过,连忙又说:“孩子今天睡在那儿就睡吧,也太晚了。要不明天你们来接一下他放学,把他带回家吧?我去跟他说,你们在校门口等他。无论有什么原因,都得让孩子回去睡觉。”
夏心的床对面就是一扇很小的格窗,不掩窗帘时依稀能够看见对面。
邱季的家此时已经不亮灯了,连白日里晾晒在外头的衣裳也都收了个干净。
那个小女孩早早地就下了学,把一辆粉红色的自行车锁在了门口圈出来的小院子里。院子中间全是花花绿绿的小植物,映着两个带着粉边儿的车胎,很可爱。
傍晚时,她还看见那家人在厨房的位置笑着做饭,她以为他们已经温馨和睦如初了。
可原来,这份温馨里并没有他的份。
又或者说,少了邱季,也并没有人在意。
夏心捏着她那台已经不入时的手机,说:“请问邱季几点放学?”声音传过去,还带着些微电流的声音。
张老师一听,未免汗颜,觉得家长实在太过疏忽了:“现在是上到十点半。”
夏心缓缓地说了句好,又想起来了一件事,于是又说:“......学校在哪?”
张老师的职业生涯里从未见过这样的家长,她甚至挪开手机看了看号码,确认是邱季姐姐无疑,才回到听筒边。
“我一直在外地工作,这两天才回的家。他的事情一直是爸妈在管,”夏心解释,“所以不太知道他在哪上学。”
她倒不是想解释自己什么,而是觉得,让一个老师知道孩子的家长对他一无所知,其实不太好。
家庭是他的第一个环境,最有牵连的地方。如果外界的人都知道,一个人是没有身后稳定的托举的人,难免会在有些时候被有意或无意地懈怠。
这点她深有体会。
“在新县一中。”张老师怕她连市都不清楚,“淮余市。”
夏心对电话那头说:“好,麻烦您了。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张,教语文。”张老师回答说。
“麻烦你了,张老师。”夏心停顿了两秒,等着电话那端的人挂电话。
“邱季是转学的第一年,今年又是高考年,你们一定要多关注孩子啊。”张老师嘱咐说。
“好的。”夏心说。
大概过了十来秒,电话断了。
夏心听说她是教语文的,心里生出些熟悉的感觉。她能从电话里听出对方是个干练果断,边界感很强的老师。
她不免又想起记忆中的那句谩骂:你这么优柔寡断的人,做什么老师啊?
不好的回忆再度浮现上来,夏心的秀眉此刻紧紧拧在一起。
她想起那个曾经在校园里与她漫步在梧桐树下的男孩儿,两人是因为借阅的书出奇一致,拿错了借阅卡认识的。
也像她读过的书里所描写的那样,相视、相爱。
后来他远去欧洲求学,回来就变成了紧身裤麂皮棕鞋,梳着发油大背头的男人。他拿出发湿的腋下夹着的一件旧钱夹子,神情悠哉地把发着汗臭的纸币甩在她面前,说:“我在东南亚挣到钱了。”
“你不是去欧洲学习了吗?”夏心说。
“学了啊。”他不太在意地用下巴点点那一沓纸钞,露出个蓄意报复一样的笑容,说,“你爸妈这下能看得起我了?”
当年他要去欧洲,夏心已经找到了工作,有了点存款。一听说他打算找个不正规的黑旅馆凑合,当即就否定了他的想法,温温柔柔地对他讲:“你要在那待上两年呢,环境太差怎么安心学。”
她从自己那只旧得能看出人有多捉襟见肘的皮包里拿出张银行卡,递给他:“我也就这么多了,给你用。”
他的旧钱夹没合上,正中间的一张合照露出来,一头波浪最是醒目。
夏心没拿钱,只抬头问:“她是谁?”
他答不上来。
她只是看了两秒,消化再用了两分钟,认出眼前的人曾经温润儒雅过,现在也真的只是从前了。
后来她经历了很多事,没有能力再成为老师了。
夏心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坐起身。
她依旧穿着那天的睡裙,慢悠悠踱到窗口,抱臂看着对面灯火已灭的人家。
她想不通怎么会有家长对自己的孩子这么放任不管,也想不通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儿怎么也对哥哥的消失毫无反应,一家人仍然能自己过自己的,好像没这个儿子一样。
夏心几乎是在无意识间才发觉,自己只是被电话闹醒,顺手接了。
和对方聊了几句,就答应了去接邱季,这出自于她过往的性格和职业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