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两人原计划在镇子上游玩两天。林艺虽然在这片天地长大,却没去过任何地方。打从记忆开始,她便生活在那座在半山腰的村子里。去的最远的是学校,和学校的附近。
顾桥南说,他们长大的地方其实很美,有高山有流水,还有花圃和万千蝴蝶。在他的鼓说下,她的视野内好像真的看见了万亩向日葵,幻想着两人躺在花田里,看小燕子白白的小肚子,看老楸树结的一多多紫色的花,像把把灵巧的小伞,像雨后的小蘑。多恣游啊,多快乐啊,多幸福啊。
恍惚间,全破碎了。
幻想终究是幻想,跟泡沫一样,易碎,渣都不剩。
刚刚放下成见的种子落地,竟生出了会吃人的黑色藤蔓,肆孽地缠裹她的躯体。也许这个小城所有荆棘藤蔓只为她一人而生——只要嗅到她的气息,便破土野蛮生长,试图将她绞死作为肥料。诡诞极了。
林艺一刻也不想呆了。
来时路,他们在火车里看着车窗外疾速的风景侃侃而谈,就连进入隧道黑窿窿的都觉得像宇宙黑洞一般让人思绪畅想。而归去时,那黑窿窿的隧道,嚯拉拉地响,响个不停,让人烦躁。
回到家,林艺放下简易的行李,直奔房里落了锁。
卧室门口的单只长影数次抬手,终究是没摁下冰凉的把手。他独自坐在客厅里,望着明亮的圆形顶灯,刺眼间那束强光直射脑门,一片花白,炸出了一团团的棉絮堵在太阳穴,堵得他头疼。
这种状态竟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顾桥南都是在沙发上睡的。他不是不想回房睡,被赶出来了。他明显能感受到林艺对他的疏离。同时,他也悔恨应该多交几个朋友,遇到这种无解的事情,能够不耻下问几句。
这几日,他反复思量,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呢?百思不得其解。
不知不觉中,天边那一道橙色的线被暗蓝的空吞噬。林艺终于从房间里头走了出来。
她的睡衣还是三日前的,头发乱蓬,整个人毫无边幅。他不是嫌弃她,而是她从未在他面前展示过这一面。她就像一条棉絮,轻飘地来,轻飘地走;他想抓住,握紧了便碎了;想捧着,风一吹,便跑了。
见她从厕所里头出来,顾桥南直接将人堵在门口拦下。
“你到底怎么了?什么都不说,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他说,“我先跟你道歉好不好?”
林艺抬眼:“你道歉做什么?”
“我.....那....那到底怎么了?”他问,“是因为那个老头的话吗?”
“不是。”
她想越过他而走。他抓住她手臂,两人视线糅合,她竟如神明,看着一沓刍狗,他苦笑一声:“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不过几日,那张削刻的脸满是青色胡茬,眼球里似蒙了一层浑水,无半分透。“怎么不睡觉。”她说。
“枕边没有你。”
她扯开一道笑容:“我这几天不是很舒服,生理期快到了,让我自己躺一会儿。”
“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轻轻缓缓地去拉她的手,不过下一秒,她的手撂着耳边的碎发,不经意间绕开,嘴角抹着似笑非笑,说:“我想自己躺着,全身都疼,想安静几天。”
她说完,便转身回房了。
同在屋檐下,却看不着彼此的身影,这说起来的确可笑。又过了几日,她终于出门了。
稍作打扮。一件看起来比较干练的黑色连衣裙,瘦骨嶙峋的肩膀看起来一捏就碎。
最揪心的是,他是看着她瘦下去,却无能为力。
顾桥南靠在沙发上,不动也不吭声,同时,也在观察林艺会不会主动告知行程。她的脸上抹了一层粉,唇色是淡淡的红,半垂的眼皮上亮晶晶的,看起来像个随时会睡去的美人。
她穿过客厅,换上一双黑色的尖头鞋,是下一秒吧,门哐当一声阖上,未留下只言片。他收回眼神,往沙发一靠,像溺在了深海里,黑黢黢地,咕咚咕咚地。
那天晚上,客厅那盏落地台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他坐在沙发上等了一天,那沙发都被他座的塌陷了一个洞。
第三天,他打了无数通电话,手机充了两次电,拒接。
第四天一早,天一亮,便去了南大,寻到了景雯雯。
对于顾桥南在宿舍楼底下专门堵她这回事,她一脸的茫然。——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有男生在宿舍口底下等她,竟然是好朋友的对象。
更何况她上早课,正要去吃早餐,别妄想空着肚子的人有好脾气,她掐着腰,看着面前火急火燎的男人,问了句:“你这是送了几天的外卖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顾桥南掐着裤边,尽量平息语气:“抱歉,打扰了。我来找你,有要紧的事。”
景雯雯看着面前这大高个,可以用“凌乱”二字形容——蓬乱的发,无魂的眼,青胡茬子上延到鬓角处,还有一身衣服全是褶子。在地上滚了多少圈?不,林艺到底把他折磨成什么样了,需要找她来当调味料?
她收起打量的视线,问:“万一我早上没课,你莫不是要一直等着吧?”
“是。”他很坚定。
待顾桥南说寻不到林艺的时候,她也跟着慌了神,两眼一睁:“ 你是不是欺负她了!”
她的声很大,将周围路过的学生的目光全吸引过来了,甚至还有人在不远处驻足,想看看热闹。但都被她的怒目盯的不情愿地走了。
“没有。”这两个字,好苍白。
景雯雯抬手,指去他额间怒骂:“你指定对她不好了!不然怎么会不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