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他就是故意喝下那杯酒,让自己“毒发”,就为了让本座有一个惩治罗厉的理由,为了救那几个跟他毫不相干的仙门弟子?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别人遇事都想着保全自己,他倒好,拿自己去演这一出苦肉计,还险些把命搭进去。
他该说沈离蠢,还是说他根本没把自己这条命当回事?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入魔宫以来的这些时日,沈离偶尔的顺从、病情的好转……难道全都是假象?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活着?
殷如晦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沉声道:“罗厉那边,派人日夜盯着他,别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
“他不是喜欢下那种下作的药吗?每日给他灌下去一壶,让他在万蛇水牢和那些毒蛇好好作伴!”
左右护法跪地领命:“是!”
——
屏风后重新安静下来。就在此时,榻上的沈离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嗯……”
殷如晦立刻俯下身去,原以为这人是醒了,谁知凑近了才听清,他竟在说梦话。
“……那衣服……太土了……我才不穿……丢人现眼……”
殷如晦:“……”
方才胸腔里翻涌的那些情绪——心疼、愤怒、恐惧、还有那些他不愿承认的慌乱,全都在这一瞬间卡了壳。
他盯着榻上那张烧得泛红的脸,沉默了片刻,轻哼一声:“你果然是故意没穿。“
榻上的人自然听不见,还在梦里继续嫌弃:“……我要……五彩斑斓的白……”
殷如晦一愣。五彩斑斓的白?这人烧糊涂了,说话都这么不讲道理的。
右护法在旁边跪了许久,此时终于逮到表现的机会,立刻小声禀道:“尊上,属下记得云锦阁有一种天蚕冰丝缎,日光下能泛七色流光,但底子确是素白的。若沈仙师喜欢,属下这就命人去寻?”
殷如晦侧目看了他一眼。右护法还当自己又多嘴了,正要请罪,却听殷如晦淡淡道:“去买。”
右护法愣了一瞬,旋即狂喜:“是!属下这就去!”话音未落,人已麻利地退了出去。
榻上的人又不安分了。
似乎是觉得热,沈离迷迷糊糊地从锦被里探出一只手,胡乱摸索了两下,正好抓住了殷如晦覆在床沿的手背,然后将滚烫的脸颊贴了上去,轻轻蹭了蹭。
殷如晦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平日里总是清冷的脸,此刻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贴在他手背上。掌心之下那点温度烫得惊人,湿热绵长的呼吸轻轻拂过他指节。
殷如晦喉头猛地一紧。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连心跳都乱了半拍。
他一向最厌旁人近身,更遑论这样近乎依恋的触碰。可此刻,他非但没有生出半分厌烦,整颗心都被这一蹭蹭得软得一塌糊涂。
偏偏榻上的人对此毫无所觉。
沈离贴着那只手,像是终于舒服了一点,眉头也松开了些。可没安稳多久,他又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带着几分烧糊涂后的委屈:
“……饿……”
殷如晦闭了闭眼,几乎想把人从被子里拎出来问一问——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折磨人?
可到最后,他也只是将声音放得更柔。
“想吃什么?”他低声哄道,“本座让人去弄。”
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榻上的人轻轻动了动,贴着他的手背,开始迷迷糊糊地点菜。
“来一个煎饼果子……不要香菜……加火腿肠……加蛋……嗯……”
殷如晦听得一愣。煎饼果子?火腿肠?
这都是什么东西?听起来既不像灵果,也不像灵兽,倒像是凡间市井里会有的吃食。
紧接着,沈离咳了两声,继续报着菜名:“还有……糖醋里脊……蒜蓉粉丝虾……红烧狮子头……松鼠桂鱼……烤全羊……”
他当即吩咐旁边的左护法:“记下来。”
左护法连忙手忙脚乱地摸出纸笔,一边写一边满脑子困惑。
狮子头,究竟是真的狮子头,还是某种叫狮子的菜?松鼠桂鱼,又是什么奇怪搭配?松鼠和鱼,还能放在一盘里?
可殷如晦根本没心思理会他在困惑什么。
他只是低头看着沈离,听着那一连串陌生的菜名从这人唇边轻轻吐出来。越听,唇角那点笑意便越压不住。
“还有呢?”他低声问,语气耐心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还想吃什么?”
沈离似乎真把他这句话听进去了,继续念道:“……芝士披萨……大份薯条……两杯珍珠奶茶,加椰果、布丁……还有炸鸡……不,要全家桶……“
左护法的笔悬在半空,一脸懵逼。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左护法小心翼翼凑过来:“尊上,沈仙师这是不是……烧傻了?说的这些,属下闻所未闻啊!”
殷如晦只冷冷看了他一眼:“继续记。”
左护法立即缩了回去,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写:“匹撒,疑似高阶灵兽。术条,可能是某种术法……全家桶,或许是某个家族的传承灵器……“
而榻上的沈离还在絮絮叨叨,报着报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还有……嗯……不记得了……”
这最后一句,竟莫名透出几分懊恼。
殷如晦看着,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浮了上来。
“想不起来便罢了。”他低声道,“等你醒了,再慢慢说。”
也不知沈离是不是听见了,贴着他手背的脸轻轻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竟像是在应他。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离偶尔的呓语和炭火的噼啪声。
殷如晦盯着他看了许久。平日里这人端得那样好,还真当他无欲无求。原来烧糊涂了,竟像个馋嘴的孩童。会嫌弃衣服土,会委屈巴巴地喊饿,还会念叨一堆听都没听过的吃食。
鲜活,可爱,还……叫人心软。
殷如晦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额头时,仍是烫的。
“沈离,”他低声道,“你倒真会折腾本座。”
可话虽这么说,他到底还是没把手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