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面前的人挈起酒壶斟酒,姿态随性熟稔。壶中倒出的酒液竟是澄清透亮的浅金色,香气清甜幽远,仿佛能抚平心头所有褶皱。
“你常来这里喝酒?”
“不常。”
只是突发奇想。
“好香的酒……”
“冕下,冥王冕下,赐我一杯酒吧!”
河里突然传来一阵吵吵嚷嚷,原来是一船亡灵路过。船上无人摆渡,柯戎自然认出这是他的那只船。
他当即起身对着那群灵魂骂道:“吵什么,你们就只喝得上忘河水。”
等船载着长吁短叹的灵魂们飘远,裴阑才淡声开口:“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肆意得很。
分给柯戎的那只酒盏被推到他面前,裴阑也不管对方想不想喝,兀自低头浅酌。唇贴着酒盏口,动作轻得像一个吻。
事已至此,酒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要是外人的话,能有机会坐在这里与你对酌吗?”柯戎捧着酒杯,笑意盈盈地看向裴阑。
对于与裴阑相处,完全可以依据“不拒绝就是默认”的论断。柯戎早就明白这是个死缠烂打就能追上的人,只是旁人都不敢缠。
好在他胆子大,脸皮厚。
他啜饮一口甘美酒液,暗自索取一个亲吻。
他们共饮、交谈,在冥河旁,月三相的光辉下。
这个长得不错的金发男人谈天说地,谈裴阑见过和没见过的事物,却不谈他自己。
“……月与海在世人眼里,一向毫不相干,直到潮汐的原理被发现,它们才被放在一起谈论。”他说。
海潮涌动,海潮平息。
裴阑呼吸一紧。
他对于现实世界的一切概念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在旁人提到时才会有一点印象,否则就如同彻彻底底遗忘一般。
海。
在裴阑的记忆深处,有一片如梦般虚幻的夜海。那是不同于死生境的梦境,是他受尽束缚时的幻想,是他无法触达的奢求,是夜夜难捱的执念。
喉结滚动,酒液咽下。
他一定在某时某刻做过同样的事,面对……同样的人。
“关于潮汐,地上的人还带来一个很有趣的概念。”
似乎有什么东西蛰伏着,等待破闸而出。裴阑压下心底的不安,问:“是什么?”
“两个天体受引力作用,其中一个天体将永远以一面朝向另一个天体,最终成就永恒不变的守望。”
当初柯戎学习蓝母星人的知识时,苍骊给他贴了临时脑机,用脑电波的形式将知识导进脑子,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都有,也幸亏他这怪物的脑子能接收。
蓝母星人别的不说,天文学尤其出众,不愧是从隔壁星系来的外星人。只是永无乡毕竟受神学掣肘,这些只是用处不大。随时间推移,柯戎也不记得多少了,唯独这一条念念不忘。
他抬眼,那双幽绿的深邃眼睛带着笑,满含脉脉深情。像是从容守候的骑士,又或是自信掌控一切的棋手。
“这被称为‘潮汐锁定’。”
犹如海被月引起潮汐。
最后一子落下。
死生境没有风,裴阑却恍惚感到风在撩动他的发丝。死生境没有海,他却幻听见浪潮翻涌。
“……”
“……我很喜欢海。”
“……那你更喜欢海还是更喜欢我?”
虚无中不知何物剥落,咔哒声响如同堤坝碎裂。记忆如澎湃的潮水,决堤般涌来。
“……如果不是你的到来,我可能会永远被困在天墟。”
海潮、浪涛、舰艇、孤岛。
霎时呼吸停滞,身着威严黑袍的王猛地站起身,以往周身拒人千里的冰冷荡然无存。仓皇动作间打翻酒杯,琉璃盏落地叮铃咣当不绝如缕,酒液四散清香弥漫。
同他如雀般疯跳的心脏一般无二。
潮汐仍在未知之处起落不止,日月仍在地上之上轮转不休。
裴阑没有历经无止无尽的长久折磨,没有错过他的挚爱。两颗孤星彼此锁定,两座孤岛交换回音。
他们曾相遇在最无能为力的末世。
曾重逢于一切结束后的荒芜。
他俯下身,吻上桌案对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