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树。
北部生灵公认的起源之树,长久以来被尊为信仰。
在这片大半季节都是冬季的冰雪荒原,对一棵为他们提供光明、力量、乃至庇护的神树产生信仰,比对遥远神岛上的神明产生信仰,要容易得多。
在最初的传说中,身有六翼的纯白天使带来神树的幼苗,幼小的神树扎根于北部大地的中央。自那以后,山脉迭起,各个种族八方来朝。所有信仰世界树的种族,世界树都将他们的虚影融进枝叶,系挂着每个生灵的生命。
总有生灵在生命将尽的前夕,朝圣般来到世界树底,安然入此生最后一场梦,等候冥界使者的接引。
种群兴盛,枝叶繁茂;种群没落,枝叶枯亡。诞生新的种群,再由新生枝叶覆盖原有的枯败枝叶。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世界总是以欣欣向荣的姿态,一直前行。
而现在,裴阑站在这棵树下。
上一次他来北地,身披甲胄路过世界树,在寂寥夜色中远远望见枝干上错落的荧荧微光与树顶大片极光,清楚这是诺曼的能量支柱,心中触动三分。
如今同样的情形,同样的枝繁叶茂,只是站在此处看它的人心态有变。
“这么多年,多谢你一直守在这里。”
树的回应只有沙沙声。
“它,应该不只是一棵树?”柯戎说。
首先,世界树肯定不是一棵普通的树,这一点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出来。昨天见了两个龙族,发觉北地的能量调配依然有问题,裴阑和他早把怀疑之心放在这棵树上。
不过这树守了上千年,多多少少耗空了能量,拿到好东西先给自己也情有可原。
莉莉丝:“好多死灵。”
耶梦加得:“……说点好听的。”
“灵体?”莉莉丝眯了眯眼,“总归都是不该存在在世上的死物。”
世界树不只是树。
挂载其上的灵魂或依偎在枝叶间,或蜷缩于花苞中,看不清具体形态,只能看到半透明的虚影。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整个北部的英灵碑。”
亡者回归到这棵树,亡者托举着这棵树。这是不知从何时形成的习惯了。
柯戎想说似乎不止这些,但裴阑没有主动提起,他不会往下问。
有大量亡灵滞留,说明这棵树同死生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生灵虚影指向生灵录与“传承”。死意与生机共存,夜使与昼使协力,亡灵是死生境的界碑也是生灵录的书签。静默的循环经由树根至树冠的脉络,生生不息。
即使对应的神使离开,这套规则依旧能够运行。
“帮我探一探世界树的根。”
这句话没带主语,命令得很自然,莉莉丝不觉得这话是对她说的。至于被指使的那位……心不在焉似的一言不发,只有触手言听计从地扎进地里干活。
是想到什么了?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的确,经由这棵树,柯戎联想到一些别的事。
金发男人的两只眼睛在婆娑树影下几乎彻底被晕染成碧绿色,事实是他有一只毋庸置疑的蓝色眼睛。并且因为这双异色眼睛而得到裴阑的青睐,彼此发展出亲密无间的关系。
他不清楚这只蓝眼睛的来历,母神一脉不会出现“蓝色”。他只模糊地知道——这只眼睛,是他来到永无乡后,才变为海蓝色。这令他不免想到这颗蓝色星球最初的主人,那位只有传说没有踪迹,就连裴阑也在寻找的……
旧神。
世界的原初,始于幽蓝的雾。
旧神的安排,一向随意又严密。
他不觉得这是空穴来风。
柯戎回过神时,手上传来温凉的触感,是裴阑牵着他的手。
他在不久前恢复了所有记忆和力量,这理应是他藐视一切的底气,但他拥有的情报太少,涉及的事件却太多,他甚至难以保证身怀的出格力量在某时某刻不会成为定时炸弹。
天性令他不在意任何人任何事,包括自己,同谁都是泛泛之交,什么事都一笑而过。
除了裴阑。
那是他甘愿投身的渊薮,是向他奔来的月亮,他们曾被命运推动着一同赴死。只要看见他,柯戎就不愿再思索过去,只想抓住来之不易的当下。
他不希望裴阑担心,又不想对裴阑有所隐瞒,于是他轻轻眨了眨眼,说:“要不要找个时间……一起去探索一下关于起源的事?”
裴阑任由自己的手被彻底裹住,挑眉:“说清楚点。”
讲明白是哪个起源,他再考虑要不要一起。
对方没回答,反而捧起他的手背啄了一口。
裴阑垂下眼,轻叹一口气。算了,无论是哪个,他都会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