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十五年(公元727年)秋,长安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琉璃淬火般的湛蓝。空气里同时飘散着丹桂的甜郁、墨锭的焦香、胡旋舞扬起的微尘,以及从千门万户中溢出的、某种蓬勃欲破的自信,这是独属于开元鼎盛期的“文明脉动”。
修文馆庭院内,那株银杏已亭亭如帝王华盖。树下的石案今日颇为热闹:摊开着吴道子新送的《嘉陵江山水》粉本,摆着日本遣唐使恳请抄录的《文选》唐钞本,还有一份泥金请柬——三日后中秋,皇帝将于新落成的“清晖阁”设“群星雅集”,邀海内名士、各国使臣共赏《霓裳羽衣曲》全本。
婉儿展开吴道子的画稿。仅是粉本,已见雷霆之势:嘉陵江水以焦墨一气呵成,奔流如怒;山石用“莼菜条”笔法勾勒,嶙峋如铁。她指尖轻触纸面,那个属于林颖的声音在心底轻叹:这就是被后世尊为“画圣”的吴道子真迹,仅凭线条便能吞吐山河的盛唐气象。
崔淏捧着名刺进来时,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大人,贺监(贺知章)携李太白已至门外。另,张九龄张侍郎、王维王右丞、王昌龄王少伯、王之涣王季凌皆已递帖,午后欲来馆中论诗。还有……”他顿了顿,“公孙大娘托人传话,说她新编了一套剑器舞,想请馆中精通音律者为其谱曲。”
婉儿抬眼。李白、张九龄、王维、王昌龄、王之涣、吴道子、公孙大娘……这些曾在教科书与文学史中熠熠生辉的名字,此刻正鲜活地汇聚于这个秋日午后。她轻轻整理衣袖:“开‘万卷堂’,备‘阳羡茶’,迎客。”
万卷堂内,茶香与墨香交融。张九龄最先到,一袭半旧青衫,正与随后而来的王维低声谈论陶渊明田园诗的真意。王维年约三十,眉目清俊如山水画,言语不多,却句句澄明:“摩诘以为,陶公‘采菊东篱下’之悠然,非避世,乃是在人境中寻得心的旷野。”
话音未落,堂外已传来清朗笑声。贺知章携一人大步而入,来人青衫磊落,腰悬酒壶,目光清亮如星月——正是李白。他进门便朝婉儿一揖:“昭容万福!白闻馆中藏有《庄子》向秀注本,心痒难耐,冒昧求观,还望勿怪!”言辞直率,神态却自然如求友。
婉儿还礼,命人取书,心中那个现代声音再度响起:这就是李白,那个让高力士脱靴、让杨贵妃磨墨的诗仙,此刻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几乎同时,王昌龄与王之涣联袂而至。王昌龄气质沉毅,开口便道:“今日得闻太白兄至,特来请教边塞诗气象。”王之涣则洒脱许多,笑言:“某带来新作《凉州词》,诸公且看‘黄河远上白云间’,可比太白兄《蜀道难》之险峻否?”
一时间,堂内星光熠熠。李白见有同道,兴致勃发,当即吟诵《蜀道难》。诗句如奇峰突起,大河奔涌,待到“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的诘问掷地,满堂静寂。
王昌龄击节:“好个‘剑阁峥嵘而崔嵬’!雄浑之中暗藏忧思,与某之‘秦时明月汉时关’异曲同工!”王之涣亦道:“然太白兄此诗气象更阔,真如天风海雨!”
张九龄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太白诗才,确如星河倒泻。然‘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之句,似不止咏蜀道?”
李白目光一亮:“张侍郎法眼!险隘雄关,本为御敌,然守将若存私心,利器反成祸胎。此白游历四方,观边镇坐大之势,偶有所感。”
话题渐深。王维轻声道:“诗可言志,亦可观世风。今盛世昌隆,然边将权柄日重,确需朝廷慎察。”王昌龄颔首:“某在河西时,见节度使府库之丰,已逾州府。”
婉儿静静听着。这些后世被并称为“盛唐诗人”的灵魂,此刻正以诗为剑,剖开盛世华服下的肌理。她适时引导:“诸君之见,皆关国运。修文馆愿录今日所论,汇编成帙,或可作他日参详。”
众人称善。李白却已转向刚送到的《庄子》注本,与贺知章讨论起“逍遥游”的真谛,神态飞扬,将方才深沉话题又抛向云端。婉儿看着,了然一笑:这便是李白,他洞悉世情,却更愿翱翔于精神的无限苍穹。
午后,吴道子亲至。这位当世第一画师布衣麻鞋,沉默寡言,唯展开画作时双目精光迸射。那是一幅已完成大半的《嘉陵江三百里图》,江水奔涌欲出绢外,山岚流动似可触摸。
“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王维凝视画卷,轻声赞叹,“吴生此画,已非技艺,直是造化铸笔。”
李白即兴赋诗:“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诗画相和,满堂生辉。
卫明侍立角落,目光在这些璀璨星辰间流转。他看见李白的狂放、张九龄的端方、王维的澄明、王昌龄的沉毅、王之涣的洒脱、吴道子的专注……每一种光芒都如此独特,却又共同照亮了这个午后。
三日后,“清晖阁”雅集,方是真正的星汉灿烂。
阁高三层,灯火通明如昼。不仅诗画大家在列,公孙大娘一袭劲装抱剑而立,乐圣李龟年调试着琵琶,其弟李彭年、李鹤年各执笙笛。各国使臣学者散坐其间: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晁衡)正与新罗“花郎”讨论《诗经》郑笺;大食学者铺开星图,与司天台官员比划;吐蕃使者则对案上唐三彩啧啧称奇。
御座上的李隆基,身着月白常服,笑意温润,与身旁盛装的武惠妃低声交谈。这是他亲手缔造的文明盛宴:万国衣冠,群贤毕至。
酒过三巡,诗情勃发。李白即兴赋诗,一首《清晖阁即景》脱口而出:“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诗句清丽流转,将盛世安宁与边关相思巧妙融合。李龟年当即谱曲弹唱,声动梁尘。
轮到张九龄,他吟诵的是新作《望月怀远》。诗句深情优美(“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但在结尾处,他话锋微转:“……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然明月虽好,终是虚影;盛世虽昌,当思远虑。近日闻剑南漕运损耗较去岁增一成,虽微末之数,亦当察其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