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矫翼,唐隆再昌。功高震主,势极生殃。
月满则亏,器盈乃覆。祸起椒房,衅生天族。
刚极易折,慧极必伤。若大道坦荡,何使英才尽付权谋机阱?
千秋史笔,功过昭彰。后之览者,鉴此茫茫。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掷笔于案,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这铭文冷静如冰,但她知道,冰层之下,是汹涌却永不能示人的熔岩。
东宫。李隆基已换下甲胄,着一身玄色常服,但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尚未完全消散。他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与婉儿。
“昭容来了。”他的目光如鹰隼,上下扫视着婉儿,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姑母的后事,还需昭容费心。”
婉儿深深一礼,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自陈书”和墓志铭文稿双手奉上,声音平稳无波:“此乃臣所撰墓志铭文稿,及臣历年随手札记中,涉及公主殿下诸事之摘要,并臣之立场自陈。请殿下御览。”
这份摘要,客观陈述了太平权势膨胀的过程、其党羽的不法,以及她自己几次在公开或私下场合,符合“臣子本分”的规劝记录。同时,她呈上了太平临终前派人送来的玉盒,只打开了装有玉佩的那一层。
“此玉佩乃当年公主所赠信物,今交还殿下。以示臣与旧日瓜葛,从此两清。”婉儿顿了一顿,仿佛下了极大决心,才低声道,“另有一事,公主临终前,或有所悟,曾隐约提及某些隐伏之暗桩,或对东宫不利。臣偶得此线索,名单在此。”她将那份蜜蜡封存的名单取出,放在案上。
这是险招,也是绝招。交出名单,意味着彻底背弃太平最后的、血腥的托付,但也是向李隆基证明自己价值与决心的终极筹码。名单上的人,命运已定。婉儿交出的,不仅是情报,更是一部分自己的道德枷锁,与旧时代的决裂书。
李隆基先看墓志铭,微微颔首;再看摘要,脸色稍霁;待看到名单,眼中精光暴射。他仔细核对了几个名字,冷笑一声:“姑母至死不忘算计。”他收起名单,再看向婉儿时,目光中的审视少了几分,多了些复杂难辨的意味。
“婉儿,你很清醒。”他缓缓道,不再称昭容,“知道何时该断,何物该留。这份清醒,比你写的所有文章都有用。”他踱步至窗前,“朕知道,你有随时记录的习惯。以往如何,朕不过问。但自今日起,凡军国大事、重要朝议,你需定期整理摘要,奏报于朕。你的笔,当为朕之耳目,为这开元新朝,留下最清晰的实录。”
婉儿心领神会,这是监控,也是认可。
“臣,遵旨。”她深深俯首。
从东宫归来,婉儿并未停歇。通过崔淏联系上的一位绝对可靠、且对太平怀有旧恩的退役老宦官,几经周折,在掖庭混乱的临时牢狱中,找到了那个孩子,太平庶出的幼子,在府中如同隐形,名录上只记为“七郎”。
过程隐秘而惊心。老宦官利用旧日关系与混乱,以“病重需隔离”为由,将饿得发昏的孩子带出,辗转送至修文馆后门。婉儿亲自接应,孩子穿着肮脏的囚衣,瘦小得可怜,唯独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得不像五岁孩童。
婉儿将他带至后院早已备好的密室。这里看似堆放杂物,内里却洁净温暖。她为他洗净,换上寻常童装,备好热粥。
“你叫什么名字?”婉儿柔声问。
孩子抱着膝盖,戒备地看她,不答。
“从今日起,你叫卫明。”婉儿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护卫的卫,光明的明。你是江南水患中逃难的孤儿,父母双亡,被我收养。记住了吗?”
卫明眨了眨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又看了看周围安全的墙壁和食物,终于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婉儿将粥碗推近些:“吃吧。这里很安全。以后,我会教你识字,读书,明理。但你要答应我,永远忘掉以前的名字和身份,除非我让你想起。这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卫明伸出小手,捧住温热的碗,低头小口啜饮。良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嗯。”
婉儿看着这孩子,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太平的哀挽,有对自身命运的惶惑,也有一种奇异的责任与期待。这个孩子,是她从历史车轮下抢出的一粒微尘,是她对抗冰冷宿命的一点徒劳却不肯放弃的暖意。
当夜,修文馆最深处的密室。婉儿打开了《墨鉴》,以林颖的视角和笔触写下:
“先天二年七月初九,太平公主李令月,薨。
亲眼见其遗容,抚其冰冷额角,方知‘历史必然’四字之重,足以碾碎所有鲜活的记忆与温度。我知她必死,却仍悲恸;我知自身亦在悬崖,却必须求生。
今日交出名单,宛若亲手执刀,割断与旧时代的最后脐带,亦染血污。李隆基精明、冷酷、掌控欲极强。他要的‘实录摘要’,无非是过滤后的历史。
收留其幼子,名以卫明,匿于馆中。此举冒险至极,近乎愚蠢。然,若连这一点‘愚蠢’的人情都不留,我与这宫廷里冰冷的玉石、这史册上无情的墨迹,又有何异?或许,他只是个无关大局的变数;又或许,他能替我看看,我所无法抵达的未来。
开元将至,万象更新。然风暴眼中心,我只感到刺骨的寒。盛世将启,而风骨安在?直言何存?路漫漫其修远,此身此笔,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她合上《墨鉴》,仔细锁入暗格。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日的血腥与喧嚣。后院的方向一片沉寂,那里有一个需要守护的秘密,和一个刚刚开始的、微弱的新生。
远处,象征新朝的“开元”钟声,正在酝酿它的第一声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