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婉儿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我写。但檄文需要最硬的罪名,韦氏毒杀陛下,证据何在?”
太平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素帛:“尚药局那名内应用命换来的。上面是韦氏心腹宫女的口供画押,详述了她如何将钩吻毒掺入陛下汤药。人已被灭口,但供状我保下来了。”
婉儿接过,素帛上的字迹潦草带血,触目惊心。
“有此物,檄文便有了魂。”她将供状收好,“天亮前,我会将檄文草稿送至‘翰墨斋’,与另外三篇文章一同安排刻印。”
“不。”太平摇头,“檄文不能假手于人。你写完后,我会派最死士的亲信来取原件。刻版、印刷,由我的人单独在秘处完成。明晚子时之前,除了我们三人,世上不能有第四人见过全文。”
李隆基重重点头:“侄儿明白了。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分工已定。李隆基不再耽搁,向两人一抱拳,最后看了一眼婉儿:“昭容,保重。”闪身没入暗门后的密道。
藏书库里,只剩下婉儿和太平。
太平终于支撑不住,靠着书架缓缓坐下。她闭着眼,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疲惫。
“婉儿,”她忽然轻声说,“若我明日死了……”
“殿下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太平睁开眼,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如果我死了,三郎成功了,你帮我做两件事。”
婉儿在她面前蹲下:“殿下吩咐。”
“第一,找到我次子崇训,告诉他,母亲对不起他们兄弟。但有些路,不得不走。”太平顿了顿,“第二,等我母亲那份谈话记录公开后把原件烧了。”
婉儿一怔:“为何?”
“因为那里面,不全是‘还政李唐’。”太平苦笑,“也有她如何驾驭群臣、如何平衡朝野、如何在男人世界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真东西。那些,不该留给后人,尤其是不该留给那些一边恐惧女人掌权、一边又偷偷学她手段的男人。”
婉儿忽然懂了。武则天留给女儿的,不仅是一份政治遗产,更是一套女性在极度男权社会中生存并登顶的残酷方法论。太平公主要烧掉的,不是母亲的污点,而是她的智慧,不让它被后世扭曲、污名化,也不让它成为男人恐惧和打压女人的新借口。
“我答应你。”婉儿握住她冰冷的手。
太平反握住她,力道大得惊人:“婉儿,我们可能会输。韦氏掌握了宫禁,掌握了大部分禁军,她还有宗楚客、纪处讷这些走狗。如果输了……”
“输了,也不过一死。”婉儿平静道,心中却想:输了,历史会怎么写?‘唐隆政变’失败?不,历史上它成功了。但如果因为我这只蝴蝶……“崔湜敢死,我亦敢。”
太平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有欣慰,也有一丝悲哀。
“好。”她松开手,挣扎着站起,“那我们就赌上这一把。赢了,还李唐一个干净朝堂;输了,黄泉路上,也有伴儿。”
她走到暗门前,又回头:“记住,明晚子时,玄武门火光一起,就是信号。届时,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立刻躲进秘库,锁死门。除非听到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否则,谁叫都别开。”
婉儿点头,目送她消失在黑暗里。
藏书库重归寂静。
婉儿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像战鼓在远方擂响。
这一刻,林颖的记忆汹涌而来。她想起自己病中读唐史时,曾为“唐隆政变”那短短几行记载扼腕:李隆基如何英武,韦后如何伏诛,太平公主如何助力。但史书不会写,在这个决定性的夜晚,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在黑暗中提着笔,用文字编织着杀机与希望。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色浓得化不开,但在这片浓黑之下,她能感觉到葛福顺正在秘密调兵,李隆基正在疾书檄文,太平的死士正在磨刀,而韦后,此刻或许正站在垂死的丈夫床前,冷笑着规划她女主临朝的美梦。
文明与野蛮,秩序与混乱,记录与毁灭——所有的界限,都将在明夜被鲜血重新涂抹。
她转身回到案前,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
然后,她铺开纸,研浓墨,将太平给的青铜钥匙放在手边。
笔尖落下时,她先写下的不是政论文章,而是《墨鉴》今夜的第一行字:
“景龙四年六月初四,子时过。崔湜血未干,韦氏毒已发。
与太平公主、临淄王盟于绝境,定计于明夜。
余受托笔为刃,以文织网,欲缚牝鸡于将晨。
成,则河山可清;败,则笔墨同焚。
此刻长安,万籁俱寂。然寂静之下,刀在鞘中鸣,血在脉中沸。
录此,以待天明——或永夜。”
写罢,她放下笔,拿起钥匙,走向藏书库深处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铁门。
门后,是修文馆守护了百年的秘库,也是她今晚的战场。
门轴转动,发出沉重而古老的呻吟。
如同这个王朝,在黑夜尽头,艰难转身时,发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