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眼睛骤亮,重重点了点头。
午时歇息,粗面饼就着寡淡菜汤,婉儿刚坐下,尖酸的嘲讽便砸了过来:"哟,宰相家的千金,还真纡尊降贵来浣衣局受苦?"
春杏领着两个宫女拦在面前,仗着是周女官的远亲,在浣衣局横行霸道。她伸手猛地一推,婉儿本就虚软,踉跄后退,瓷碗摔碎,菜汤泼满衣襟。
"罪眷之身,能活着就是恩典,也敢摆架子?"春杏扬着下巴,气焰嚣张。
周围宫女纷纷侧目,无人敢言。
婉儿缓缓站直,掸去衣上污渍,脸上无怒无悲。她想起这几日听郑氏哭诉的事,春杏常年借着周女官的名头克扣宫人月钱、倒卖宫中物品,这是掖庭公开的秘密。
"春杏姐姐教训得是。"婉儿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只是姐姐这般急着树敌,就不怕我把你偷拿宫人衣物出宫变卖的事,捅到周女官面前?"
一句话,不卑不亢,精准掐中软肋。
春杏一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悻悻啐了一口,带人离去。
烈日当空,石槽里的水晒得发烫,婉儿头晕眼花,却死死咬着牙。心脏处传来隐隐的绞痛,是这具身体在发出警告,她却浑然不顾。
就在她近乎脱力时,周女官忽然立在面前:"一日工夫,只做了这点活?"
婉儿垂首:"奴婢身子虚弱,未能完成,甘愿受罚。"
"病了几日,便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周女官冷哼,忽然话锋一转,"我听说,你识字?"
婉儿心头一凛。面上依旧平静:"家母曾教过些许。"
"会写诗?"
周女官递来那张素笺,上面是一首宫苑五言诗,正是武后早年所作。
陷阱当前。赞,是阿谀奉承;贬,是大不敬。
婉儿接过素笺,轻声诵读完毕。
她指尖轻点诗稿,声音虽弱,却字字珠玑:"皇后殿下诗作,奴婢万不敢妄评。但若论音律,'莺啼'二字显急躁,落了下乘;若改为'莺啭',不仅韵脚更雅,更衬得出武后身为女子却胸怀天下的雍容气度。"
更重要的是,她太清楚这首诗的创作背景,这是武后尚未完全掌权时所作,字里行间藏着的不甘困于后宫、欲掌乾坤的野心。一句"莺啭",恰好把这份藏在深处的格局,衬得淋漓尽致。
话音落,周女官瞳孔猛地一震。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那块旧玉佩在袖口若隐若现。
良久,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明日起,不必来浣衣局。"
婉儿指尖微顿。
"藏书阁缺个洒扫宫女,你去那里当差。"周女官转身,背影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好生做事,别浪费了这身骨头。"
婉儿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她。
周女官目视前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但婉儿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过来人才有的、混合着警示与怜悯的神情。
"奴婢……谨记。"
当夜,掖庭沉入死寂。
婉儿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脑海中烈火史馆的画面愈发清晰。
郑氏在一旁熟睡,呼吸轻浅。婉儿轻手轻脚地起身,月光透过小窗,落在她掌心。
这双手,未来会拟诏书、掌权柄,更会在末世烽火中,抱住被焚毁的史册。
她轻声开口,声音清冽:"既然命运让我重来,那便好好活一次。以墨为刃,以笔为盾,染尽山河,改写天命。"
窗外月光西斜,掖庭依旧死寂。
可她不知道,调她去藏书阁,从来不是什么意外的生机。
而是那位未来女帝,布下的第一步棋。
她的一举一动,从踏入掖庭的那一刻起,就早已落在了武则天的眼里。
属于她的征途,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