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地牢中,燕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褪去了华衣金冠,他一身麻衣粗布,发丝凌乱,已不复意气风发的模样。
沉暄走到牢房外,脚步停驻,隔着铁栏杆,唤了一声:“二哥。”
听到这声,燕王的面部肌肉动了动,骤然扭曲起来,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因腿上受的刑伤而站立艰难,模样狼狈。
燕王动了动,颓然地跌在稻草堆上,嘴角牵出一抹冷笑:“怎么,来看我笑话?”
他咬牙,恨恨地盯着沉暄,嗓音低沉:“呵……我当时就应该先杀了你!”
“二哥,你已经输了。”沉暄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语气波澜不惊。
燕王惨笑起来:“是,我是输了……可你以为,你就赢了吗?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一个血脉不明的野种,贱妇所出,身份卑微,怎配与我相争?”
沉暄的脸色一顿,黑暗中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阴翳:“诋毁我母亲,你也配?”
燕王阴鸷的笑声还回荡在牢房内,沉暄的目中闪过一丝狠厉,缓缓地勾起笑容,他挥了挥手,立刻有人呈上酒盏。
“二哥还不知道吧?你谋反弑君,父皇对你失望至极,如今,特派我来送你一程……这盏鸩酒,便是今日我要送给二哥你的礼物。”
燕王猝然地抬起头,神色变得惊惧而疯狂,他慌道:“不可能,父皇绝不舍得如此对我!一定是你这个野种在背后进谗言。我告诉你,沉暄,别以为除掉了我,你就能登上你心心念念的皇位!不可能,他一直忌讳你不是他的血脉!你做得再多又如何,你那个娘早就死了,他难道会多看你一眼……”
沉暄的神色变了又变,昏暗的灯光覆盖着他的神色。他转过身去,缓缓抬起手,沉声命令道:“既然庶人不懂事,就送他一程。”
暗卫们立刻上前动手,强行按着燕王,将剧毒的鸩酒灌入了他的口中。
燕王连连咳嗽,不甘地挣扎嘶吼着,但鸩酒的毒素很快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渐渐七窍流血,徒然睁着眼睛,气若游丝。
他的口中还挣扎着吐出一串模糊的字眼,黑血顺着下巴不断滴下来,染透了灰色的囚服,很快断了气。
沉暄背对着他,闭了闭眼睛,慢慢地说:“到了下面,记得,别脏污了我母亲的眼。”
宣室殿外,江琢站着等候。
檐下的清风拂来,不远处长廊外,走近一个人。
沉暄一身玄衣,墨发玉冠衬出他冷峻的面容。
她遥遥地望着他。
沉暄看见她,加快了脚步,在她面前停住。
“殿下。”江琢唤道。
沉暄看了她一眼,说:“陛下赐死了燕王。”
江琢垂下眼,也不意外,说:“消息已经传出来了,陛下下旨,以国公礼下葬。”
宣室殿前,人来人往,两人就此事也不好多说什么,相对无言。
沉暄抬头瞥了一眼宣室殿的方向,问:“陛下宣召你?”
江琢颔首,想了想,压低声音道:“陛下这几日……心情不佳,我知道他许多日未传召你,不过,这也并非不是好事。”
燕王倒台之后,江琢本以为蒙受冤屈的沉暄会得到皇帝的愧疚和宠爱,但事实却是皇帝对他一如既往的漠视。
“无妨。”沉暄笑了笑,向来冷峻的眼睛里漫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江琢还想再说些什么,身后却有内侍唤她,说陛下召见。
江琢冲沉暄点了点头,转身欲走。擦肩而过之时,她却感受到沉暄在宽大的袍袖之下,悄悄握了握她的无名指。
那微凉的触感一碰即离,一股热意却直冲上江琢的天灵盖。
她离去的动作顿了半步,听见他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是他在告诉她今夜亥时,来宁王府见他。
江琢背对着他,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宣室殿内,内侍将江琢迎了进去。皇帝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阴影遮住了他不可侵犯的神色。
江琢走进大殿,行礼。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章,高高在上地瞥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身旁的内侍宫女识趣地退下。
江琢心知皇帝有话要说,上前一步,低下头,道:“陛下。”
皇帝定定地凝视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中有种压迫感:“江卿近日,可是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
表面上是奖赏,实际上,恐怕是等着江琢自投罗网。
江琢心中了然,面色仍恭敬,跪下,行礼如仪,说:“此乃臣分内之事,为陛下分忧,是臣之本分,江琢不敢讨赏。”
皇帝意义不明地冷笑了一声,声音自高座传来:“不敢讨赏?可江卿居功甚伟,若是不赏,朕的两个儿子,岂不心生不满?”
江琢心中一紧。这才是皇帝的目的,正是他忌惮的地方。江琢与沉暄和沉昧交往过甚,皇子勾结臣下,结党营私,历朝历代都是皇帝的心结。
但皇帝若是真的有意重视培养皇子,也该稍稍纵许他培植自己的势力。在朝堂之上□□抗衡,才是帝王之道。
江琢作为新起之秀,与宁王和赵王交好,朝野皆知。其实江琢并非不知道此举会引起皇帝的忌惮,只是她一开始并没有平步青云的意图,对朝野之事也不大上心,因没有刻意和二王避嫌。
然而燕王倒台,皇帝不喜沉暄,疑心渐起,第一个算账的,自然是自己这个臣子。
江琢心知此事不妙,叩首伏地,沉声道:“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哦?你何错之有?”皇帝反问道。
江琢斟酌再三,开口:“臣与两位皇子交往过甚,乱了朝纲,触怒龙颜,罪该万死。”
江琢攥紧了袖中的拳,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见皇帝冷冷地凝视着她,她又伏首,狠了狠心,道:“千错万错,皆在微臣一身。恳请陛下,将臣贬黜在外,以平朝野非议。”
江琢认错得干脆又坚决,连辩解都没有一句,这下连皇帝都有些愣住了。
甚至,她还自请贬黜出京,这对京官来说,无疑是一次大贬,可她却毫无犹豫。
皇帝皱起眉,盯着江琢看了一会儿,沉默下来。江琢虽然出身不显,没有背靠世家大族,但论能力和才华,在朝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