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浔咬牙忍住了,一直耗到傍晚,依旧不见他爹回头寻他。
他又渴又饿,再也抱不住这棵树了,瘫坐在树根下抹眼泪。
那个老爷爷又上前道:“饥饿道滋味很难熬吧?你爹娘每天都是这样。”
周浔睁大了眼,那老头继续说道:“他们把粮食都省给了你们,你们现在还有稀粥喝,再过些时日连稀粥都没有了,你们就只能啃树皮,等你啃上树皮的时候,你的爹娘只能吃土。”
小小的周浔内心充满了恐惧,连哭都忘记了,他说:“他们是养不活我了,才把我卖给你家的么?”
老者轻轻地抚摸了他的头:“不是卖,是过继,我们家缺个孩子,你去我家吧,我和你祖父是同宗的兄弟,我会好好对你的,将来你有机会读书,有机会科考,不比在这里饿死了好么?”
周浔哭求:“爷爷,你是个好人,我看到你给了我爹粮食了,你让我回家好不好?我长大一定会报答你的。”
老者含笑摇头:“乱世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你愿意跟我走,我才会把粮食给他们,你要回去,我就会收回那些粮食,现在,你自己选。”
周浔想起家中的祖父祖母,父母兄弟,爹每日夜里都辗转难眠,原来是饿的啊,他们这些小的时不时还能饱回肚子,原来大人们一直都在忍饥!
一想到这里,想到那满车的粮食,周浔抹去了眼泪,站直了身体:“我跟你走”。
如今,那棵小树长成了参天的大树,足以荫蔽他人。
周浔下马展臂,圈住树干,十几年的光阴一圈一圈地缠绕之下,他如今已经无法合抱这棵树了。
他重新骑上马,往安平村奔去。
王氏见周福从回来之后就坐在门口,王氏知道他在等什么,听五郎说三郎答应今日会回来。
她心里也很高兴,大嫂吊着半条命在屋里等着,见一见说不定还能支撑下去。
进村的时候,天边的红霞绚烂极了,周浔四下环视曾经的家乡,眼前房舍错落田野阡陌交通,这里的每一条小巷都有他奔跑的身影。
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成长,又从这里离去……他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里,今日终能如愿。
有热心的老人温声问他找谁,周浔停下来答道:“我要去周福家,阿婆可否指个路?”
他其实是能找到的,但走的时候被人领着,回来的时候也希望有人能给他引一段归途。
老人唤来小孙子带路,周浔道谢,跟在小童身后往村子深处走。
周福远远就看到有两个身影往这边来,激动地站起身要去迎。
周爹爹赶紧拦住他:“大哥,你别再走动了,不然伤口裂开又要流血。”
周福抓着他的手,指着前方激动道:“二弟,你看,是三郎,三郎回家来了。”
周浔拿了几个钱来要递给那个带路的小童,那小童退后一步摇摇头,冲他笑了笑就跑了。
周爹爹忙迎了上去,暗暗打量了他一番,心中一时心酸一时高兴。
周浔站在门口,见房舍已经换了样子,想来是重修过。
他上前搀扶住周福,与他一起踏过门槛,一脚迈了进去。
王氏闻声从厨房出来,见了周浔先是将他从头到脚的看了一遍,笑中含泪道:“三郎长大了……快进去看看你……一直在等着呢。”
张氏退了烧有些昏昏欲睡,靠坐在床头闭上眼休息,王氏轻轻唤醒她:“大嫂,大嫂,你看谁来了?”
张氏迷蒙睁眼,室内昏暗,一时竟没看清来人。
等她回过神来,自是呜咽不能言语。
王氏看周浔虽然没说话,但也红着眼,忙劝道:“大嫂,你不要再哭了,三郎来看你来了,你要好好养身体,不要叫他难受”。
张氏拖着病体要下床,周浔见此赶忙上去,温声道:“您生着病,要好好休息。”
他顺势在床边坐下,任由张氏握着他的手。
张氏哽咽:“三郎,是娘不好,是娘对不起你,没有护好你……”
周浔看着张氏苍老的脸,心中酸涩:“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王氏附和:“正是,大嫂你看三郎长得这样好,就不要再提从前的事了,你跟三郎好好说说话,我去厨房把菜端来,一会就能开饭。”
屋中此刻就剩下大房他们一家,周浔看见有个小姑娘藏在周福怀里偷偷看他,就对她笑了笑,问张氏:“这是大哥的女儿么?”
提到大儿子,张氏的眼泪又不受控制的再次夺眶而出,她点点头对朵儿招手:“好孩子,快过来叫你三叔看看”。
朵儿虽然有些怕生,但她看三叔很眼熟,忍不住凑过来,周浔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髻,朵儿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抬头看向周浔,忽然愣住了。
这是···爹么?
朵儿猛然扑进周浔怀里,哭道:“阿爹,你去哪里了,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