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一步三叩首一路跪拜,虔诚地将三炷香供在了金身像前,眼中只有眼前的这一尊佛像。
情绪会感染,他宛如将这一尊佛像当做救世主似的模样,感染了其他人,于是后来来的旅行团有不少人慷慨解囊,愿意为金身像供上几炷香。
食易看了看眼前的中年男人,他穿的衣服很旧,羽绒服外套的手肘处已经磨地变了色,但是领口和手指甲却很干净,能看出来,他的经济条件一般,甚至有些拮据,但就这样的人,却舍得为佛像上三炷168的香火,只为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心安。
食易看了看金身像,羡慕了,思考了两秒,又放弃。
因果这东西太重,他懒得牵扯,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吃两碗斋饭。
斋饭开了。
食易兴致勃勃且一马当先地冲进寺庙里的食堂。
虽然装修蛮漂亮,古色古香的,随便找个角落一拍就能出片,看起来很有禅意,但在食易看来,这就是个食堂,于是无视了满屏弹幕,径直往窗口去。
【大胆!居然敢不听你的衣食父母的话!】
【我是新人,有没有人和我说一下这位主播到底饿了几天了?跑得比冲出猪圈的年猪还快。】
【不要这么说我们小十一,他不过是一个半小时没吃东西的小半挂。】
【主播,你真的不打算带我们看一下这个食堂吗?】
【楼上的,你怎么也跟着叫食堂了,跟我一起念好吗——斋、堂!】
前面排着几个沙弥和游客,加上弹幕滚得太快,食易到底还是有一点良心,抽空敷衍地回复,“我只是有点饿了,建筑就在这里,又不会跑,但是饭晚吃一会就凉了,要分清轻重缓急,知豆不?”
【你丫的收着点,别把食堂吃空了,让师傅们饿肚子!】
不知道是直播间人太多,还是网不好,弹幕卡住,直播间也一卡一卡的,这次可不是食易故意装卡了。
食易草草调试了一下,发现直播间干脆卡成花花绿绿的一片,结束直播再开播,直播间干脆完全黑屏了。
这时候轮到他点餐,食易将直播间暂且抛之脑后,仔细看了看菜谱,矜持地点了一碗素面,一盘素炒,一盘仿荤菜——
食易也不想买这么点,但是弹幕说的有道理,到底是吃食堂,还是少吃点,等看看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之后,还有剩的的话,自己再包圆。
自己真是一个有素质的人啊。
食易在心中感叹。
实则是因为吃过包子铺老板的包子之后,对其他的食客包容了很多,往前三千年,别说食物,就算把食客一起吃了也不过是顺嘴的事,当初和他抢灵果的大鹏鸟就被他顺嘴吃掉了,真可惜,其实那段时间他其实比较想吃鱼的,奈何大鹏鸟最后的倔强就是不变回鲲,让他吃得稍显遗憾。
我现在真是修身养性起来了呢。
食易在心中一边夸自己,一边点开手机,准备付款,却发现付款界面迟迟加载不出来了。
后面的游客开始催,食易这才发现,他们手里都拿着纸币,没一个用手机付款的。
食易有点尴尬了。
说真的,他不强抢美食好多年了,这次下山是真的想当一个本本分分的好食客的,不想重操旧业啊。
好在这时候,从一侧伸出一只手,手上拿着两张纸币,嗓音有些微的沙哑,带着善意,“我来帮这位小兄弟付吧。”
食易顺着这条手臂看过去,看到了手肘处磨得变色起球的黑色布料,洗的干干净净的领子,最终,看到了曾为金身像上了三炷香的男人。
男人看着他脖子上暖棕色的围巾,失神了一瞬。
“谢谢了。”
男人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食易接过饭,很自然地和点好餐的男人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这时离得近了,能看出来,男人的年纪没有外貌那样大,他头发花白,眉心的皱纹很深,眉毛下垂,透着说不出的悲苦,手时不时地摩挲一下脖子上戴着的木佛。
木佛食易见过,就是寺里卖的“周边”,据说是在佛前开过光的,不便宜,一个最便宜的也要卖到198。
他戴这佛像似乎已经很久,佛像的表面被他经年累月的抚摸,已经盘得玉化了,发亮。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木佛上笼着一层温暖的佛光,金灿灿的。
别说198,就算是外面标价1980的木佛上,也没有这样浓郁的佛力。
难道是男人日日行善,让佛光愈发浓郁?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在食易眼中,男人身上笼罩着一层温暖的浅金色光晕,颜色虽不热烈,却很凝实,大抵是日行一善,积小善而凝大德。
食易的目光不加遮掩,男人察觉到了他看向自己颈间木佛的视线,并不觉得冒犯,只是一笑,“这木佛不卖,是我过世的妻子留给我的。”
“啊,我没有想买。”食易想了想人类的社交礼仪,又补充了一句,“节哀。”
“她已经离开我二十年了,我……”
食易不知道男人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是“已经没那么悲伤”,亦或是“已经不是近日的事情,所以没那么避讳”?
食易不知道,因为男人转移开话题,“你是第一次来吧?”
“山上信号不好,所以常来的都习惯带纸币,以防万一。”
食易老老实实地点头,“对,我第一次来,听说这边的素斋好吃,想来尝尝。”
男人感叹道,“确实,小兄弟有眼光,你点的这几样算是寺里的招牌。”
食易笑而不语。
他注意到,他在看木佛的时候,男人也在看他的围巾,于是问,“叔,你喜欢这条围巾?”
这条围巾很常见,并不特别,是食易买这件白色羽绒服的时候,店家送的搭头。
卡其色的围巾,没什么设计感,也没有任何花纹,唯独在围巾末尾,有一只粘上去的不织布小熊。
小熊是暖棕色的,比围巾颜色稍微重一点,蛮可爱的。
为了给大冬天的缥缈山一点尊重,食易特意围上了这条围巾。
男人被点破,想笑一下缓解尴尬,语气却不可避免地透出怅然。
“我只是看见你这条围巾,就想起我女儿,她也有这么一条围巾。”
“她今年,也该和你一样大了……”
能看出来,男人并不想像祥林嫂一样,逢人就说他的痛苦,将苦难一遍遍咀嚼再吐给众人看,但有些话一旦开口就收不住了。
男人说,他妻子产后抑郁,没了,给他留下了一个女儿。
他一个人拉扯着女儿长大,女儿出落地活泼漂亮又争气,在幼稚园阶段就展现出了遗传自母亲的绘画天赋,在初中就开始接绘画单子赚钱。
但她目标很明确,很有分寸,不会因为接单而分散学习上的注意力,她的目标是全国一流美术高校。
每次提到女儿,男人总是又心酸又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