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说,人就像小猫小狗一样,吃饱喝足,烦心事就少了一半,遇到事就先吃饭,吃饱了,事就少了一半。
她于是在老家住了下来,把姥姥给她留下的包子当治她泪水的良药。
可是这次的药好像失了效,她想问问姥姥,可是姥姥已经被锁进了摆在桌上的相框里,不会再回答她。
最好吃的韭菜在春天,偏偏这次的包子是夏天包的。
夏天的韭菜真难吃啊,纤维粗糙,味道寡淡,像是在吃草,吃多了,从食道往下到胃,像是燃了一团火,烧得疼,烧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可包包子的韭菜,只有夏韭了,就像是她的姥姥,等不到来年的春天。
她吃的时候会止不住地想,那个瘦小的身影,是怎么拖着重病疼痛的身体,慢慢地、慢慢地,给自己包出这一冰柜的包子,是怎么下意识地被院子外的声音吸引看过去,在发现不是她后归于失望。
她是个坏孩子,她说她到了假期,得了空,就会回老家。
她食言了。
……
她熬了很久,熬到几乎把那一冰柜的包子吃光,终于熬到把痛苦的棱角磨平,带着最后一个不舍得吃的包子,回了城。
她三年的苦学让她收货了果实,她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任谁都不会相信,三年前那个成绩在中下游的学生,三年后能考上A大。
开学后,她融入地很快,加入学生会,开启了自己的大学生涯。
身边的人总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说她像个太阳,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温暖与能量,遇到再难搞的事情,吃顿饭就重新变得精力满满了。
她想,自己大概是喜欢这个评价的。
她终于长成了自己喜欢,姥姥也喜欢的样子。
暑假,她从学校回家,房间已经被打扫好。
弟弟和同龄的男生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奶奶的过度保护,他身材偏于矮小,有些怕人,但相对应的,他很乖,也很粘她。
或许是由于他很内向的原因,他对这个姐姐相当崇拜。
他带着点小雀跃地说,他给姐姐准备了很多好吃的,从房间拿出很多零食来,都是爸妈平时买给他,他留下来的。
她笑着拿了一根威化饼干吃着,往冰箱走,她想看一眼姥姥留给自己的包子,就像是去冰柜安置自己沉积许久的思念。
包子放在冰箱冷冻层的最下面一层,爸妈都知道,这是她的包子,是她思念的载体,是一个不能被其他人吃掉,不能被触碰的……
包子呢?
她整个人颤抖了一下,一股凉意从心口向四肢百骸扩散。
包子呢?
她翻找着,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在深冬,她却听见了蝉鸣。
一声接着一声,好刺耳。
“姐、姐姐,你在找什么?”
叶澄猛地回过头,她想自己的表情大概是有些可怕的,否则弟弟也不会在她回头的瞬间,磕巴一下。
“小澈,你看见冰箱下面的包子了吗?”
“看见了,我、我看姐姐很喜欢包子,我就把包子蒸了,但是包子坏了,我就丢掉了……”
小澈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他从叶澄的表情意识到,自己似乎闯了大祸。
蝉鸣声一瞬间变得好大,遮住了其他的所有声音,她的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血液在血管中鼓噪,血液疯狂涌入心脏,然后被挤压出来。
她想尖叫,想大吼,想质问,质问他为什么要乱碰自己的东西,质问他明明已经有了爸妈的爱为什么还要抢走自己的那一点爱,质问他凭什么他能和爸妈住在一起,自己却被像个累赘一样丢在乡下,质问他不过是比自己多了一根什么东西,为什么世界对他就如此温和友好。
曾经哽在心头的话,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散去,而是变成一根不易察觉的刺,在她以为自己已经痊愈的时候,刺她一下。
她残存的理智制止了她。
爸妈知道包子对她的意义,但小澈不知道。
他只知道姐姐喜欢这个包子,所以他为了迎接姐姐,要给姐姐一个惊喜,把包子做给她吃。
她强压下心头的情绪,问他,“包子呢?丢哪里了。”
她的声音沙哑地像是吞了刀片。
小澈强忍着哭腔,眼眶通红,说,“垃圾桶,我、我把垃圾丢掉了,丢到小区门口的垃圾桶了。”
叶澄穿上外套就往楼下跑。
冬天的垃圾桶,不像夏天那样臭气熏天,但总归是有异味的。
她好像都闻不到,埋头翻找着垃圾桶。
她头发披散,衣服凌乱,像个疯子。
她想到这里,居然还有多余的情绪,忍不住让她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与身体分离,灵魂高高在上地飘在上空,低头审视着在垃圾桶翻找东西的肉|体。
她看见小澈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一咬牙,含着眼泪和她一起找。
他们找了很久,把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直到爸妈发现他们不在家,跑出来找他们,才把他们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