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小药童早已吓得面如土色,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瑾不再看这群趋炎附势之徒,只弯腰轻轻抬手,示意兰心起身。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稳,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轻慢,只有医者对病患家属的平和。
“起来说话。”
兰心哭得浑身发颤,却在他沉静的目光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她抽噎着站起身,抹掉脸上的泪,哽咽道:“谢……谢大人……”
顾瑾微微颔首,他伸手捡起那张被扔掉的方子展开,看完后,目光转向汪医工,语气平静,无褒无贬:“方子是你开的?”
汪医工吓得躬身行礼,头也不敢抬:“是……是学生……学生医术浅薄,只敢开最寻常的麻黄杏仁汤,为御女驱寒……”
“方子本身无错。”顾瑾淡淡开口,语气客观专业,“风寒入体,水土不服,麻黄杏仁汤对症,可解表散寒,止咳平喘。”
汪医工微微一怔,没想到太医令非但没有斥责,反而肯定了他的方子。
“只是……”顾瑾话锋微转,目光投向夜色深处那座寒气逼人的偏殿,“沈御女自幼生长在南齐温软之地,骤然入寒北,底子弱,寻常药材力道太轻,见效慢,夜间咳急最是伤肺,拖一日便重一分。我先依症拟一方,权作应急。待我亲至凝微宫诊脉后视情再调,此刻先把寒咳压下去。”
他说完,径直走到药柜之前,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药屉,指尖轻点,声音清晰沉稳:“取蜜炙麻黄一钱,苦杏仁一钱五分,炙甘草五分,加高丽参须三分,黄芪三钱,干姜五分。去寒之中,补气固本,护脾胃,扶正气,更适合她这般异地受寒、体虚气弱之身。”
老药吏哪敢怠慢,连滚带爬起身,抖着手飞快寻药、称量、包裹,动作麻利得不敢有半分差错。
顾瑾亲自核对药材,确认分量无误,才用素纸仔细包好,递到兰心手中。药包干燥温暖,与这寒夜格格不入,也让兰心瞬间落下泪来。
“拿好。”他叮嘱道,“三碗水煎成一碗,温服,不可凉饮。今夜服下,明早咳嗽便会轻缓。”
“谢……谢太医令……”兰心捧着药包,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躬身行礼。
顾瑾微微摆手,目光再次落在汪医工身上,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几分提点之意:“医者眼中,无高低贵贱,只有病症轻重。位分有别,性命无别。记住今日,日后无论面对何人,该治便治,该救便救,不必看人脸色。若对方不满,便让他直接来找我。”
汪医工心头一震,猛地抬头,望着眼前这位清冷孤高、却心怀仁术的太医令,重重躬身,声音坚定:“学生记住了!谢大人指点!”
顾瑾:“我便去凝微宫看看御女,药材先带着,我再为御女号完脉,若缺什么再差人来补。”
他仔细想想,还是亲自为御女号完脉再说,免得这学徒有何遗漏。药都是一人一方,差一点,功效都会差许多。
说完,转身迈步,径直朝着沈令漪所居的偏殿走去。
兰心抱着温热的药包,连忙跟上。
寒风吹开殿门,顾瑾缓步走入。
殿内寒气扑面而来,比宫外更甚几分。破漏的窗棂灌进冷风,吹得帐幔簌簌作响,那一星半点的炭火在角落苟延残喘,连半分暖意都施舍不出。
沈令漪正拥着一床薄锦被,静静坐在床榻内侧。
她身形纤细,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因受寒与咳嗽,泛着一层浅淡的青紫色,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与纤细的颈侧,一双眼生得极美,清澈如南齐春日的湖水,此刻却因咳嗽微微泛红,水光潋滟,却强忍着不适。
明明弱得仿佛风一吹便倒,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温婉,又藏着异国公主不曾磨灭的清贵。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顾瑾身上,先是微怔,随即轻轻颔首,守着礼数:“有劳大人。”
顾瑾站在榻前几步开外,看到如此美人,不由得愣了愣,想来陛下定是没见过她,否则又怎舍得她在这里病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