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此案苦主秋杏，年九岁，亡姐秋月，年十七，于本月十四日被害身亡。今诉为采生折割、妖言害命事。”

堂下渐渐安静下来。

“今年三月，被告王远之以‘龙王托梦’为名，勾结庙祝孔某，设局龙王庙。假称女子精血可助夫科考，诱骗秋月及数十妇人入庙，每月数回，取血供奉。”

沈南黎将供奉两字咬得极重，话落之时，她瞥了一侧的王远之一眼，只见他面色如常，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沈南黎咬了咬牙，拔高了音调继续说：“实则，所取之血，夜半自庙后门送出，悉数运至王远之父榻前。王父沉疴缠身，江湖术士便说只要以青年女子精血为引，日服一盏，可续命延年。王远之信之，遂有此局。”

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南黎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字砸在堂上：“经查实，龙王是假，法力是假，保佑科考亦是假。真者，唯秋月手臂上一刀又一刀的伤口，旧疮未愈，新伤不断。真者，唯那数十妇人日渐枯槁之躯，抱着满腔希望，却得血被取尽，人如灯灭。”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王远之：“春花的姐姐秋月察觉真相，欲往县衙告发。王远之知之。十四日，设局想要将我和秋月一同抓捕，秋月为了护我离开用身体拖住王远之，却没想到王远之心肠狠毒至极，竟然用棍棒活活将秋月打到只剩下一口气后将人扔到了荒郊之中。”

堂下议论声起，有人低低惊呼。

沈南黎收回目光，面向堂上，声音拔高了几分：

“按本朝律法。采生折割人者，凌迟处死。王父以人血续命，当坐此罪。造意者为首，与正犯同罪。王远之设局害命，当坐此罪。师巫邪术、煽惑人民者，为首绞。孔庙祝假托龙王，当坐此罪。”

她收状，垂手而立：

“苦主今日跪于堂前，不求抚恤，不诉求偿。只求青天大人依律而断，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堂下一片寂静。

孟九安靠在椅背上，听完最后一个字，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没有看沈南黎，目光落在王远之身上，淡淡开口：“王公子，方才沈讼师所言，你可听清了？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王远之只是哼了一声，转身面对堂下的百姓道：“诸位九原县的百姓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虽不如我父亲那般精明，却也从未做过什么坏事。我父亲常说，要行好事，积善缘，前几年田荒，我父亲虽倒在病榻之上，我王家自己的生意也难以周转，可我却日日在王府施粥，从未缺席过一日。”

“我说的这些诸位应该都是看见的。再说那龙王庙，那是我们九原县的保护神。从前我们就因为得罪过龙王而遭到降罪导致干旱缺水，难道如今我们还要再听信外地讼棍的一面之词，再得罪一次吗？”

王远之说完，堂下的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

“就是！外地来的讼棍，知道什么？王家在九原多少年了，她来几天？”

“那讼师看着面生，穿得倒体面，怕不是收了谁的好处，专门来找茬的吧？”

“我瞧着也是。王员外什么人咱们不清楚？这讼师倒好，一开口就要把人往死里整？”

“外地人哪懂咱们的苦？那年得罪龙王，旱了整整三年，地里什么都种不出来，饿死了多少人？如今好不容易风调雨顺几年，又来一个搅事的！”

“就是！她倒是说得轻巧，说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可说白了，咱们九原的事，轮得到她一个外地人指手画脚？”

“我看她就是看王员外家有钱，想讹一笔！”

“说不定是哪个对头派来的呢，专门坏王员外名声的……”

百姓从议论变成了指责，声音越来越大的时候，一颗菜叶砸在了沈南黎的头上。

沈南黎回头，看见朝着她扔菜叶的人面熟，仔细一想竟然是在那晚龙王庙的祭祀上看见的。

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对上了孟九安带着几分玩味。

孟九安斜撑着身子，修长的指节有节奏的在桌面上敲着。

王远之得百姓如此支持，再开口底气都足了三分：“大人，草民实属冤枉，沈讼师这么大的一份罪名扣在草民头上，草民十足觉得冤枉。若大人也觉得草民有罪，请拿出证据来。”

孟九安低眸看了一眼沈南黎写的状书，好一会儿后，他懒散得敲响了惊堂木看着沈南黎道：“沈讼师，可有证据？”

沈南黎眸光一定：“自然有。”

沈南黎从准备好的包中拿出：“这是上月十五，民女夜探龙王庙时，身上所染之物。”

堂下众人定睛看去，是一袭白衣，裙身上大片暗红，虽已干涸，却仍触目惊心。

“那夜庙中起乱，民女上前拉架，不慎将供桌上的血盏打翻。血洒了一身，便是这件衣裳。”

王远之轻笑一声：“沈讼师，这衣服上只是血渍，可杀猪杀鸡之人，身上也能沾染上血渍。拿这样一个东西定我罪名未免有些太荒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