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黎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府里的会客厅,同京城几个世家相比并不算大,可茶桌也是花梨木的,桌面纹理如水波,正中摆着一只青白釉的茶盏,盏中茶汤正热,细细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
一旁放了一支兰花,此时看着有几分枯萎之象,应当长期没有人仔细照顾了。
“孟夫人?”那传说中的西边王员外之子——王远之就坐在桌边,见她来,起身相迎。他眉目淡淡的,鼻梁也只是恰到好处的高度,嘴唇抿着的时候,唇线柔和得几乎看不出棱角。这样一张脸,放在人群里大约是要被忽略过去的。
沈南黎低眸正要坐下时瞥见王远之的那件石青色暗花缎袍。
这料子在京城的那些王公贵族身上是正常的,但是在九原县连粮食都很难中出来的地方,看着有几分扎眼。
沈南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袍角垂落在椅边,隐隐能看见暗纹里织着银线的云蝠,她见过这个料子,此时是雨天看不真切,如若是晴天,太阳光下来,便有细碎的光隐隐流动。
还有他腰间束着镶玉的那个革带,玉是羊脂白的,温润得像含着一汪油脂,极为罕见。
至少,比这个成色更好的,她只在孟九安身上看见过。
孟家军功赫赫,听说有一阵子珠宝更是像流水一般得抬进去。
可那是孟家,在京城也鲜少有几户人家能比的。
这王家,只是九原县的一个员外,如何能得来这般好的玉?
大约是沈南黎的眼神过于明显,王远之察觉到先一步开口道:“夫人可是喜欢这块玉?”
沈南黎坐下,待奴仆沏好茶后才淡淡道:“玉脂温润,是一块好玉。”
王远之眉眼一凝:“夫人若是喜欢,家中还有一块我可赠予夫人。”
沈南黎讪笑着:“不必,我和官人才来九原县让外人听见,不免要传我们夺人所爱了。”
王远之附和着笑了笑,笑意却只在嘴角打了个转,没进眼底。
“夫人言重了。”他声音放缓了些,指腹摩挲着盏沿。
“一块石头罢了,王某只是一个商人,在商言商,没有什么爱不爱的。倒是夫人方才提起孟县令。”他顿了顿,抬起眼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闻县尊到任后一直闭门不出,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适?若是需要什么药材,王某在九原县还算有些门路,夫人尽管开口。”
沈南黎指间点着茶盏,不知何时,盏中茶汤已经凉了,几片茶叶沉在底,一动不动。
看来如今九原县都在盯着孟九安,甚至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孟九安这个县令到底是敌是友,又能否为他们所用。
这王家应当只是其中一员,只要孟九安一日不露面,那前来拜访的人便会源源不断。
话说,依着小由的速度眼下也该找到孟九安了。
沈南黎正想着,便看见小由冒着雨从外跑来,到她跟前之时,无奈得摇了摇头。
沈南黎懂了,心里不免觉得有几分沉重。
可孟九安风流纨绔,痴迷烟花柳巷也是正常的。
她轻轻得咳了一声,继而道:“劳烦王公子费心了,我和官人刚到这里确实有些水土不服,好在方医师医术精湛,已经好转了。”
“说起来,听闻王员外咳疾反复发作,如今可还好?”
王远之低眸:“嗯。”
“已然好些了。多谢夫人挂怀。”
沈南黎听出王远之话里的迟疑,没有点破。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意漫过舌尖,她却没皱一下眉:“说起来,这还是今年刚采来的龙井。王公子觉得如何?”
王远之:“自然是好,王某俗人一个不懂品尝,却也知道其茶汤的色泽味俱全。”
沈南黎敛眸,将茶盏放下:“公子喜欢就好,我这就让丫鬟给公子打包一份送去府上。”
王远之愕然:“夫人太客气了。”
沈南黎笑意温柔:“公子客气,就当是交个朋友,这使得的。”
王远之点点头,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下摆:“那王某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王某还有事便不叨扰夫人了。孟县令那边……还望夫人代为问候。”
他说着,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可沈南黎只是浅浅一笑,站起身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小由,送送王公子。”
王远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沈南黎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轻飘飘的,没什么声响。
忽然一阵急促脚步由远及近。
是小由送完王远之回来,她神色慌张:“小姐,那王公子刚刚和我打听,小姐最近是不是去了龙王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