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想到了之后就立即来看你的,但审批流程需要三个工作日,批下来之后会见估计得下个月了。
我想好了,等你出来,我们就走。
我想找一个海边的城市,具体的等和你见面再说吧。
雅
过去十几年会见日和他都没啥关系,哪怕是律师,该会见的也早就会见完了。
事实上他收到信的时候距离会见日已经不足两天了,但他不确定是不是这个会见日。
“程君宇。”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期待管教叫他,但也怕别的情况,比如会见临时取消了之类。
她进来了。
如果这些年没有过那幅画和视频通话,他估计真的需要好好辨认一下才能认出她来。他从没想象过她头发变白的样子,但现在她的头发已经不全是黑色了,自己也差不多,可能比她白的地方还要多一些。
她在玻璃窗前坐了下来。
她和他都拿起了听筒,但都在不停地眨着眼控制着泪水,半天两人没说一句话。
“雅……”是他先开的口。
“我在……”
他没再说话,而是把手伸向了玻璃,她见了也把手伸了出去,两只手隔着玻璃贴在了一起。他感觉到了手掌心的温度,但分不清那是他自己的还是她那边传来的。
监狱的规定还在这里,两人能聊的不多,问完了最近的情况之后更多的只是互相看着。
她已经找到了一间厂子,做缝纫的。现在工人的权益被重视了,每天固定工作八个小时加双休,老板不敢给工人多待,不然罚款罚得特别严。
她说下班时间还想作作画,把“东西”都捡回来。
“下下周。”
他这才注意到时间快到了。
“嗯。”
两个管教走了过来,他站起身子向身后的铁门走去,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的手还在贴着玻璃。
他重新开始了数日子。
墙上不让刻,他只能划在纸上。
“一、二、三、四、五……”
每五天划一组,一般划满三组她就会来。
如果她每次都来,大概距离自己出去之前还能见九十多次面,也许到后面不需要每次都来了也说不定。
之前他们商量过那些信要不要留,她说她不想留,原本那幅肖像画她想留下的,结果那次转监的时候不小心扯坏了,他说没事,他的手还在,以后画更好的。
她的那幅他一直留着,他还说等他出狱了拿个小相框装起来。
她考虑了等他出狱之后一起去南方,但他觉得南方天气太热,台风多,而且菜系口味不太适合他们,最终他们还是决定了继续向北。
她不是每次都来,但每次不来之前都会尽量告诉他,偶尔有几次没来得及说的下次见面她都会说。
其实大部分时候依旧很无聊,除了逢年过节吃顿好的,其余时间还得照旧慢慢熬。
一开始每次见面他都眼巴巴地望着,但日子久了他慢慢感觉也就那样,甚至后来她有情况没能来的时候他也没那么担心了,但每次有情况没能来的时候还是心里空落落的。
后来她开始时不时地带画来,画不大,拿在手上拎进来刚刚好。她说现在基本上那些商业美工都是AI生成了,人工的艺术作品尤其是这种实体的反而贵了起来,很多人看见这种真实油画纹理笔触的就两眼放光甚至争相购买。其实他有点不太信,他问现在的美术生都学什么,她说她这些日子接触的美术生两极分化都非常严重,认真学画的都是那些有钱有资源家底殷实的孩子,学成之后也不直接自己作画,而是给整个行业做商业指引和规划,那些普通学生基本上都是来混日子的,自身水平远远不如他们这一代,有什么问题诸如构图、光线甚至整个成品基本上都交给了AI来完成,有的甚至连抓铅笔都费劲,现在像他们这种“平民出生”纯靠手功的美术生反而很少见了,有些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更多地像是卖艺的。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们入狱之前的AI还是那种只能回答问题而且经常答非所问的水平。
她还说下班回去的第一天晚上她不知道干些什么就早早地上了床,半夜里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她开灯后在房间里乱翻,竟然在办公桌的抽屉里找到了几支铅笔和几张废纸,她看着窗外当即就坐了下来开始尝试着画速写,她还把那幅速写带了过来,小小的一张纸片,手法已经生疏了不少,但底子还在。
她说有一次去夜市地摊的时候发现有人在那卖画,她也想试试,就也画了几幅拿去卖,卖得还不错,基本上都能卖得掉,但每幅画都需要耗费她两三天的时间,并且卖出去了利润其实也很低,有的顾客会觉得“画得没AI好”,还有的顾客就不是来买画的,单纯地想骚扰。
他知道她接触的人已经多了起来,他还是感到有点害怕,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怕我丢下你?”估计她说的时候还会有点不屑地笑一下。
他还是决定不说了。
“下个月。”
“嗯。”
“要我给你带出狱的衣服吗?”
他笑了,随后点了点头。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