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呢?”她回头进教室,“他盯着我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
“就是前天晚上,我妈回来的时候说的。”
“我妈说了,你爸要是不还,就拿你妹妹抵。”
…………
“哦没错,你们已经14岁了……长高了。”
“要放寒假了吧?”
…………
“你炒莴苣今天放了两次盐吧?”
“今天他怎么了?”
…………
“他为什么说这些?”
整个下午脑子里都是这些话。
放学了。程君宇提前收拾好,在楼下等她,防止被那家伙看到传闲话。
“走啦。”程君雅下楼了。
“这几天注意点他。”程君宇转过身。
“嗯。”程君雅跟上。
“我是说注意家里的那个。”程君宇回头,确保程君雅听见了。
“……嗯。”程君雅愣了一下。
程君宇的手伸了过来,但又迟疑了一下,想往回缩。她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了上去。
这个城中村是十年前形成的,那时候爷爷就在学校教美术,这里还是城市边缘地带。那时候这个家还是爷爷的职工宿舍,后来住房改革,学校就把这间宿舍发给了爷爷,直到初一爷爷去世。
冬天黑得早。家在一公里外,不算远,走二十分钟就能到。
“拜拜!”
“拜拜!”其他人互相告别的声音不绝于耳。
越往远走,同学越少,最后只剩他们走在路边一前一后,程君雅想跟上,但程君宇一直在前面,保持背对,不肯让她看到正脸。
“哟,小两口啊?”是宋嘉诚,他顺路,“不对,是兄妹。程君宇,你妹妹这手,牵得挺紧啊?怕跑啊?”
程君宇没看他,步子加快。
宋嘉诚在后面喊:“放心,跑不了的。反正迟早要去那地方,你牵也牵不了多久。”
到了前面没人的地方他想放开,但她好像不愿意放开。
他回头看她,她依旧低着头,手抓得更紧了些。
又是那个猪肉摊,老板已经把半只屠宰好的猪挂上钩子。
“哟!小程啊!你们放学啦?”
程君宇略带羞怯地看着老板点了点头。
老板认识爷爷,以前爷爷还带着他们俩一起来买肉,那时候老板还教他们怎么宰猪,说什么要把内脏掏干净,不然猪肉存放不久。
家里灯亮着——他在家。
“我先进。”程君宇左手掏出钥匙,右手抽回来缓了缓。
程继军坐在沙发上抽着烟。
两人进门的一瞬程继军看向他们。
两人后缩了一下,确定他不是要起身,才慢慢进来。
“我们回来了。”程君宇还是不太习惯,平时程继军没这么早回来,但这情况已经连续两天了。
“嗯。”他的眼神越过程君宇,看向他身后。
程君雅径直走进房间,余光瞥向程继军——他一直在盯着自己看。
程君宇走进厨房,开始切西红柿。
饭菜端出来的时候程继军已经就座了,他手指轻点着桌面。程君宇看向他的脸,他好像感受到了自己的目光,眼睛垂得更低了。
程君宇走到房间门口看向里面,程君雅走了出来。
他倒是没一点“异常”,自顾自地看向菜,夹菜,看向碗,吃饭,看向程君雅,紧接着又看向菜……
两人动作都特别轻,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今天回来得挺早。”程继军开口了。
“嗯……”程君宇应着,他们一般回来得都早。
继续吃菜。
“那个……”程继军又开口了,两人心中一紧,“要放寒假了吧?”他昨天已经问过了。
“是……”程君宇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
“到时候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程继军自顾自说着。
程君雅眼光投过来,程君宇也看向她。
程继军已经打呼噜了,声音一直传到他们的房间。
“他为什么说出这些话来?”程君雅侧卧着,皱着眉。
“他说是听他妈说的。看来他妈知道不少,甚至很有可能那天在场。”程君宇盯着天花板。
“你信吗?”她继续问。
“看来他们家确实多多少少知道点什么。”他自顾自嘟囔着,“甚至就是那天来要钱的。”
“你真信了?”程君雅盯着他。
“万一呢?”程君宇扭头盯回来。
“你能不能坚定一点?”声音有点急。
“你能不能警惕一点?”他也提高了音量。
“是不是他以后说我怀孕了你也信?”她更急了。
“你觉得我愿意信他吗?这两天家里的异常你是没看到吗?”他把身子转过来。
“所以你还是信了?”她失望地看着他。
他缓了一会儿,重新看着她:“不,我不信。”他顿了顿,“可我们至少得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她的眼睛柔和了下来:“……嗯。”
“哟,程君雅。”程君雅从卫生间回来,远远地看见这几人,她想绕路,但已经来不及了,宋嘉诚和他的几个小弟已经拥了上来,“最近忙啊?”
“忙啥?”一个小弟嬉笑着。
“还能忙啥。”他拖长声音,“家里事呗。听说债挺多的?”
她快步走过。
上午第一节课都没怎么听,但还好讲的内容自己掌握得比较扎实,影响不大。
“啪!”旁边同学经过,不小心把书碰到了地上,在他一声“对不起”后自己转头准备拿书,书摊在地上,他突然看到一行字:“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这是朱自清的《背影》,书是初二的,现在正在冲刺中考,他们已经把所有书都汇集起来全面复习了。
他盯着这几行字,随即把书合上,捡起。
他看到他的鞋子,抬眼。
“哎,程君宇,听说你妹妹最近混夜总会了?哪个场子啊?告诉我呗,我也去捧捧场子。”他凑过来。
他已经感觉到了身后有人在小声蛐蛐,他转头看向后面,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刻意回避,故意不看他。
“叮叮叮……”上课铃响了。
…………
“……所以速度是……”
“……但空气阻力一直没变……”
…………
整节课什么都没听进去。
下课了,其他人有的冲出教室,有的趴下休息。
他抬头望向对面的教室——程君雅在那个班。她好像感觉到了目光,也看了过来。
两人一起走到外面走廊。
程君雅趴在栏杆上看向外面,旁边程君宇背靠着栏杆。
“你下节什么课?英语是吧?”程君宇望着面前这个教室。
“改数学了。”程君雅盯着远处,又转过头来看向他,“你刚才课都没听进去吧?我看你整节课都在发呆。”
“看来你也没听。”程君宇道。
程君雅不说话。
一月的风混着土腥味呼呼刮来,迷得她睁不开眼。程君宇的头发在风中飘摆。时不时还有其他低年级的嬉笑尖叫着奔过来奔过去。
两人站了一会儿。
“明天周末。”程君宇突然说。
“你想干什么?”
程君宇不说话。
“你说呀!”
半天他才开口:“晚上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