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道上人不少,高矮胖瘦应有尽有,但一道瘦削身影还是醒目得多。
毕竟光看头发长度也是基地第一了。
陈承平一手一个大馒头,找到场边无处不在跟老妈子似的屈峰,拿手肘捅了他一下:“那边儿那个,跑多久了?”
屈峰知道他问的是谁,拿过他手里的馒头,揪了一片放嘴里,含糊道:“一下午吧,都没怎么停过。”
“哦,那么拼?”陈承平有点诧异,也揪了片进嘴里,“他那头发怎么回事儿,没人让他剪?”
“没来得及,待会儿跟他说一句。”
“上点心啊屈峰同志,你这让个开后门的搞那么多特殊,兔崽子们能对你没意见?”
陈承平这次干脆整个身子都倚了过来,屈峰嫌弃地推了一下,没推动:“去去去,那么热的天黏糊不黏糊——不过你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大家都知道是开后门进来的,头发剪成什么样也还是特殊的。”
“嘿,这几天不见你怎么那么多屁词儿,都会回呛领导了,有长进啊!”陈承平笑骂一声,“你就这么待见这小子?为了他噎我?”
“我这说的实话,也不是待见他,”屈峰顿了顿,转过身直视陈承平,神情认真,“队长,这件事我实在不明白,你就当我放个屁吧。就是当年你还只管着行动中队的时候,也没出过这种半路塞人的情况吧?”
陈承平眼神闪烁了一下。
“是,我不讨厌这小子,也没觉得他一定就练不好,”屈峰抿了下嘴唇,“但当年我们是怎么血里火里冲出来的?上头说要改思路,行,改,军医都能划拉过来,这践行得够好了吧?但是,傅东君?档案写着个‘待补’,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当兵的样子——改,改,改得最基本的公平都不要了?就不说以后淘汰的那堆回去怎么说我们了吧,你让我们这几届的怎么想?徐长涛、陈洁明、刘宇……聂郁还在医院住着!还有吴——你让疏横怎么想?!”
陈承平沉默,把最后半块吞进喉咙里。
察觉到周围明里暗里的探寻目光,屈峰捏了下掌心,闭了嘴。
陈承平盯着渐渐跑近的年轻人。
快满二十五,照理来说也不算年轻了,但这小子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干净味道,让他看起来甚至像个少年人。
操场的灯明亮的晃眼,映得他额头上那些大滴的汗水都在反光,过了耳朵的头发被汗结成一绺绺的,被风吹得粘作一堆,露出个干净的脑门儿。
他抬头,一张白净得像没经过任何风吹日晒的脸,正好和陈承平打了个照面。
傅东君愣了一下,点头示意,又缓缓地跑离了。
陈承平眼里什么东西被沉沉地按下来。
“老屈,”他沉声叫了一句,屈峰看过来,“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屈峰没开口。
“哪怕是为了老吴。”
傅东君把扣的分全跑回来了,用了一晚上。
突破临界点,内啡肽的分泌让他越跑越愉悦,要不是屈峰人厚道惯了怕他膝盖出问题硬逼着他休息了半小时,他能一直跑到上天去。
看着鲜红的扣分被屈峰一笔划掉,傅东君露出畅快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道了句谢,转身小跑着回宿舍了。
屈峰没答话,心里却实在有点莫名其妙的不得劲。
回到宿舍,还是迟源第一个搭话:“销了多少?”
“跑完了!”声线利落得近乎清脆,惊得还在宿舍的其他几人都抬头看过来。
他这扣的分他们都有数……一晚上都跑完了?他?
听到这话,迟源没压住心里的邪火,书往桌子上狠狠一扔:“你他妈有病吧?膝盖不要了?!”
这种指责下蕴含关心的话让傅东君感觉到有点亲切,也不生气,和气地笑了笑:“哥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谁是你哥啊!”迟源一拍桌子站起来,作为档案馆,他自然清楚傅东君比他整整大三岁,“老子看起来有那么老吗!”
“哦,那你叫我哥?”
“我他妈——”迟源憋得难受,扫了一眼周围的队友,走过来拽他一把,“走走走出去说!妈的!”
傅东君还想先换衣服,没想到迟源力气还挺大,只能由着他的力道被拖出去,还不忘对屋里的队友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迟源也没拉着他走远,拐了角一把把他掼到墙上:“我说你到底什么毛病,真当是好玩儿呢?横纹肌溶解听过没?真不怕猝死?就算没那么严重,落下点儿这样那样的毛病,一下雨就疼,这就舒服了?”
一番话说得傅东君忍不住心里发软,不知道想到什么,面上就笑:“知道,知道。”
迟源看得火冒三丈:“你他妈笑什么?!当我跟你开玩笑呢?!”
“不是,哥,你别生气,”傅东君揉了下笑僵的肌肉,“我就是想到一事儿,觉得挺乐……你有没有看过那种世纪初特别流行的台湾言情剧,我觉得咱俩这情况还挺像的。”
这傻逼到底能不能听懂人话?!
迟源觉得再这么气下去自己得先猝死,转过身深呼吸两口气,等到压下那股暴揍他一顿的冲动才回过头来,努力平和语调:“你为什么想留在这儿?”
“你连这个都要录入档案馆?”
“你他妈真以为老子不敢揍你!”迟源骂了一句脏的,抬拳就朝他脸上砸。
却被傅东君架住了。
“话说难听了显得我不识好歹,所以我领情,”傅东君敛了敛笑意,推开他的拳,“但,我说有数就是有数,没数也轮不上你来负责,我说明白了吗?管好自己就行。”
理性告诉迟源这话没错,但他还是忍不住愤怒,甚至有点委屈:“我为了谁啊我?”
一边说着一边想起他刚才说台湾偶像剧,不由觉得自己还真像个无理取闹的娘们儿,这不,还委屈起来了。
等等,偶像剧?
想到陈承平的调侃,迟源动作一僵。
傅东君还没发现,笑了一声:“叫你一声哥,你不能连爹妈的心都操起来了吧?”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迟源却跟被烫了一下一样,猛地朝边上一闪。
傅东君愣了。
迟源看着他,急促地喘息了两声,视线闪烁,压低声线:“你来找男人的?”
傅东君懵了。
找男人。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迟源咬了下牙:“你别乱来啊!他们要知道你敢动这种心思,你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什么关系都不好使!”
对面人没答话。
迟源更觉得心头发凉:“真的,弟弟,清醒一点,别看了些奇怪的东西就抱着那种奇怪的少女——少男情怀,就——等等,你没看上我吧?”
迟源大惊失色。
傅东君终于反应过来了,然后有点头疼。
“不、不是,老哥,我难道脸上就写着我是GAY吗?”傅东君语气有点无奈,“你这发散得也太开了吧?不是,你别那么看我,我真对你没意思,对其他人也没有!老子不是来找男人的!你不能因为我长得漂亮就这么揣测我好吧?”
迟源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两眼。
“妈的,”傅东君骂了一句,抬手搂住他的脖子领着他往回走,“老子跟你说不清楚,回了回了,能留下来咱俩再搞谈心这种奢侈活动吧啊。”
傅东君比他高,正好夹着他,此时脸边上一股浓厚的汗味差点把迟源熏个跟头。他抬手把傅东君拍开,一脸嫌恶:“一身汗贴上来恶不恶心。”
“刚才拉着我不嫌恶心?不是你拽我出来我早洗澡去了。”傅东君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步子。
斗嘴随时可以斗,洗不了澡就真难受了。
他傅东君这辈子都不能臭臭的!
进了宿舍,傅东君拿了换洗的衣服就往外跑,迟源从后头跟上来,对着舍友明里暗里探寻的目光,叹了一口气。
“怎么?”袁进看傅东君走远了,开口问了一句。
“没事,”迟源走到床边,“算老子多管闲事儿吧。”
训练计划自然不会因为几个人而改变,早上晨露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四十六人已经热好身整齐列队在训练场了。
杨析叫了喻蓝江上去当助教,两人相对,演示今天的教学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