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公司,有点不太对劲啊。”姜照一改刚才眉眼温顺、态度恭敬的样子,脸色冷下来,带点疑惑的语气喃喃自语道,“难不成进黑心违法窝点了?”
她侧过头,视线扫过偌大的办公区,空气是凝滞沉闷的,白天也开着的白炽灯光线惨淡平铺在每一张工位桌上,电脑屏幕后、文件堆叠的阴影里,总有一道道若有似无、黏腻冰冷的视线,断断续续地黏在他们几人身上,挥之不去。
姜照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轻啧了一声,有些不理解:“可是,我们明明只是刚入职一周的新人,普普通通,也没什么后台,为什么要这样监控我们呢?”
“无利不起早,总归是憋着什么目的。”
乔一栗说着,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语气轻快,话语反派,“现在是白天,又是公开办公区域,不好明目张胆动手,等入夜之后,咱们随便找个留宿宿舍的同事,直接打晕套袋带走。到时候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我就不信撬不出什么秘密。”
一旁的路知恒静静看着她这副跃跃欲试的反派姿态,沉默片刻,灵魂发问:“咱们几个都是工作饭碗要保不保的穷光蛋一个,你上哪来的利诱?”
乔一栗半点不尴尬,从善如流地改口,反派气质丝毫不减:“那就纯威逼!反正要让他看到我们的厉害,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么防着咱们,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路知恒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直到眼角余光不经意瞄到身侧的姜照。
少女倚在工位挡板前,唇角噙着一抹浅淡、似有若无的笑意,正一脸微妙地静静看着他们。
路知恒顿了顿,认真斟酌着措辞,尽量精准描摹她此刻的神情:“你这……嗯……三分审视、三分若有所思,还有四分‘我就静静看你们作’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首先,我的脸不是扇形图。”姜照礼貌白了一眼路知恒,“其次,只是在琢磨一件很有趣的事。”
路知恒面带笑意接收姜照的白眼,并颔首表示:“说来听听。”
“作为一个正常法治社会出生的现代人,遭遇未知监视、察觉环境异常,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求证、搜集证据、对峙或寻求法律保护。”
“可我们的第一本能,居然不是找公司当面问清楚,而是直接认真策划‘套袋抓人、私刑逼供’的违法手段。”
姜照摊了摊手,语带深意,“你们不觉得,这种思维惯性表现,本身就很有问题吗?”
被她一语点醒,乔一栗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猛然回过神来,满脸错愕、茫然。
“对啊!”她挠了挠头,十分费解,“我平时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啊,遇到怪事第一反应肯定是求证、或者报警,怎么刚才脑子一热,下意识就想到抓人逼供了?我这是抽什么风了?”
姜照看着办公室不同异形兽头,嘴角笑意淡了几分:“因为你的潜意识里并不相信这个公司,以及这个公司里的人员,觉得从他们那里得不到正确信息,所以才会选择这种强势的逼问方法。”
“可能是因为我们的潜意识,并不信任过这家公司,以及这里的所有人。”
姜照视线扫过办公区里一张张隐在光影里、形似兽类的同事们,嘴角笑意淡了几分,“心底默认,这里的人不会说实话,常规的求证方式没用,所以才会本能地跳过所有正常流程,选择了最粗暴、最直接的逼问方式。”
“于是,最有意思的地方来了——”
姜照微微倾身,要笑不笑地看向乔一栗、路知恒,眉眼间覆着一层冷意,“我们入职不过短短一周,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间、办公室工作,实际对这个公司并不算太了解,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不信任的印象呢?”
“不止如此——”
闻言,路知恒也收起一贯散漫的嬉皮笑脸,神色沉了下来,顺着姜照的思路往下深究。
“顺着你的怀疑往下推,还有更矛盾的一点——如果我们潜意识里不信任这家诡异的公司,那么又为什么会产生迫切想要顺利转正、留下来工作的想法?”
姜照莞尔:“所以才说有趣嘛。”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路知恒和乔一栗:“现在,我、你、她,都是个巨大的矛盾体。”
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伦纳突然开口,温柔含笑的眼睛有些委屈地看向姜照:“那我呢?”
“你和我们不一样。”姜照摇摇手指,看着伦纳一副闲适姿态的样子,斟酌片刻开口,“你像来体验生活的富贵公子哥,无所谓自己的去留,或者说……甚至也完全不在乎这家公司的底细。”
全程站在一旁无所事事,一点不像他们几个,都快头脑风暴死机。
“好吧。”伦纳无奈地笑笑,倒是也不为自己辩驳什么,姜照说的话全部照单全收,继续安静窝在她身边,不再说话。
经过这个小插曲,一旁苦思冥想的乔一栗忽然灵光一闪,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词:“认知修改。”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姜照、路知恒:“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那种恐怖灵异、或者科幻电影,里面常出现这种剧情,就是主角一行人来到一个奇怪的地方,然后被不知名的力量修改认知,最后被彻底困住、同化。”
“不错,你的形容很贴切,恒叔很喜欢。”路知恒朝乔一栗比了个大拇指,装模作样道,“但你说的结局,恒叔不喜欢,请收回。”
乔一栗对此表示:“呵呵。”
成功收到乔一栗一个白眼后,路知恒心满意足,又开始饶有兴致地大开脑洞,“难道是这家公司看咱们能力实在太强了,发现咱们有辞职的意愿,舍不得放咱们走,所以洗脑咱们,想要搞个霸道公司强制爱?”
“一定要把事情形容的这么恶心吗?”姜照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坐回工位,语气恢复平静,“好了,朋友们,该认真干活了,再这么扎堆唠下去,怕是又要有哪个领导按捺不住找上门了。”
就在刚才,她看到正对他们工位方向某位领导紧闭的办公室大门悄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属于狼性生物的眼睛正闪着光。
乔一栗和路知恒瞬间会意,立刻收起所有心思,撇了撇嘴,乖乖坐回工位,假装专心致志地处理手头报表工作。
伦纳的工位就在姜照对面,见状也不再逗留,只是离开前,缓步走到姜照身侧。
他微微俯身,清浅温柔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不知名花香,轻轻拂过姜照的耳廓,清亮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又郑重:“阿照有什么疑惑,可以尽管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侧,姜照握着鼠标的指尖下意识轻轻蜷缩,干燥的唇瓣微微翕动了几下,即便心里有无数个疑惑,千思万绪卡在喉间,最终也只是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她其实很想询问伦纳的身份。
比如,同样是新人,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从容淡然、仿佛了解全部一样?
他就不担心这家公司潜在的危险吗?
他刻意的亲近、无条件的示好,到底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另有所图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