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铺进入到了执行阶段,B1-27原本按照轻餐饮标准预留,家火锅要搬进去,消防系统和后厨都要重新核算。
工程部早上八点半便进了会议室,招商部、营运部和物业管理一轮轮确认方案,第一场会议结束,裴忱絮桌上的美式已经凉透。
八月有几个品牌在谈续约,PAGE ONE这一轮调整涉及的不只是四层餐饮,包括女装,运动品牌,还有一层的护肤品都到了续签节点。
整个上午,裴忱絮开了三场会,会议室的门打开,小汤拿着iPad跟在裴忱絮身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小声道:“裴总,下午两点品牌方的人就到了,你午饭还有二十分钟。”
“够了。”裴忱絮今天穿着更为正式的白色收腰衬衣,烟灰色的西裤贴合曲线,每次她穿得越商务,小汤就知道,工作机器又开始运转了。
工程部刚刚把B1-27最终的改造报价发过来,她停在电梯前,快速扫了一遍数字。
小汤忍不住偷偷瞄了她一眼:“姐,那你吃什么?”
裴忱絮抬手看腕表,淡淡道:“食堂。”
结果她最后只抽空在办公室吃了份佛卡夏三明治,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进来,护肤品牌的门店负责人已经进了会议室。
常玥打主场,谈续约租金和下一年度联合营销的预算,裴忱絮撑着额角,滑动着 iPad上的数据,续约是一场拉锯战,高端品牌的续约更难啃,磨了近一个小时,双方总算把最后几项争议敲定。
裴忱絮回到办公室,落地窗外的城市已经笼罩在一片橘金之下。
“B1-27定了。”小汤把刚打印出来的确认单放下,长出一口气,“工程和物业都签了,常经理那边也完成换铺交接,林老板只要确认最终方案,就可以出施工时间表了。”
裴忱絮在单子末尾签了字,紧绷多日的眉心终于有所舒展,她合上文件,给林悦桦发了一条消息:“林姐,晚上有时间么?”
林悦桦问是不是调铺有了结果,裴忱絮看了眼时间,发过去一个地址:“晚上想请你吃个饭。”
*
临近七点,吴昌街的人流缓慢开始上涨。
这里离PO商场只有十几分钟车程,是上城这几年做得最成熟的一片餐饮街区,沿街门店各有特色,招牌错落有致,到了晚上,颇有繁华都市下仍存在人间烟火的叙事感。
林悦桦走到店门口,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总?”她看了一眼头顶的招牌,又看裴忱絮,“我们在这里吃?”
“嗯。”裴忱絮神色自然,“点评上说味道不错。”
这是一家刚上必吃榜的牛油火锅,门面做得有些市井,排队区的人转了几圈,她们扫码取号以后还有十几桌。
服务生端着免费的酸梅汤在人群中穿梭,见她们站着,手脚麻利地搬了两只小凳,又送来一小碟西瓜,让她们先坐。
林悦桦看着周围,感叹道:“现在做餐饮和以前真不一样了。”
裴忱絮侧过脸:“怎么说?”
“以前哪有什么排行榜、短视频。”林悦桦捏了一颗瓜子,“全靠街坊邻居口口相传,老客带新客,生意才一点点好起来。”
大风扇嗡嗡作响,吹起她耳边几根白发。林悦桦眯起眼看着人头攒动的街道,神情渐渐有些恍惚。
“我摆摊的时候,凌晨三点就起来炒底料。辣椒必须用老家县里种的,花椒也只认一个地方,到货了我亲自尝,那会也不知道哪来的精力……”
裴忱絮抿了口水,安静听着。
“有一次干豆瓣卡在快递站,我晚上十点多带着几个员工跑过去找。”林悦桦说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你不知道,那边几万个快递堆得跟山一样,一开始还不让我们自己翻,我好说歹说,最后给管理员塞了一箱红牛,我们四个在那小山堆里翻了两个多小时。”
“找到了么?”裴忱絮问。
“找到了。”林悦桦摇头笑,“我回去睡了一个小时,起来继续炒锅底,那天生意还特好,下午五点排到晚上十一点,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叫号屏幕跳动,她们的号码到了。
两个人进店坐下,服务生很快过来介绍锅底和菜品,林悦桦点了招牌牛油锅,又点了毛肚、黄喉、鲜切牛肉和虾滑。
菜单递回去,年轻的女服务生便把围裙递到她们手边。
“衣服颜色浅的话建议戴哦,我们这边牛油容易溅。”她又给裴忱絮拿了一个装手机的密封袋,“姐姐手机可以放这里哦。”
裴忱絮轻声道谢。
服务生笑容洋溢说您客气咧!不一会又折回来给她们倒水,在桌角放了包纸巾,端了一小盘凤梨造型的甜派,说是店里赠送的点心。
她指了指桌上的二维码:“两位姐姐如果吃得满意,可以打卡评价,带图好评送一份手工冰粉,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可以直接和我说,我的反馈速度是我们组第一。”
滚开的牛油锅咕嘟冒泡,裴忱絮把一片毛肚放进去,七上八下涮好,她细细咀嚼,毛肚入口脆嫩,没有任何异味。
林悦桦也涮了几次毛肚,她低着头,若有所思,又夹了一片鲜牛肉。
菜品一道一道上齐,林悦桦渐渐不说话了。
裴忱絮不擅长把空泛的大道理挂在嘴边,纸上谈兵讲运营,能做几十页PPT,但真正坐在这样生意兴旺的门店里,服务,口味,营销,已经说明了绝大多数问题。
林悦桦盯着翻滚的锅底看了一会,
“裴总今天带我来,不是为了吃饭吧。”
裴忱絮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抬眸看她:“饭还是要吃的。”
林悦桦唇角泛起苦笑。
她转过头,隔着半开的店门看外面排队的人。
夜色深深,街边灯火通明,塑料小凳上坐着一排排等位的食客,不分人群,几乎覆盖全年龄段。
服务生端着托盘在里面来回走,生意红火的时候,再忙再累,人也是红光满面。
“我知道家火锅现在是什么样。”林悦桦低声说,“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裴忱絮用纸巾擦拭嘴角,心下了然。
“去年吧,就是我欠钱以后,每天一睁眼就是各种账单。”林悦桦的脊背松垮了几分,她眉间的皱褶更深,“我以前第一锅底料都自己尝,现在几天都不一定去一次后厨,为了压成本,进货也降过两次标准,我明知道不应该,还是觉得……先撑过去再说。”
她缓了口气,声音愈发低沉:“服务员遣散了几个,剩下的人也知道店快不行了,工资拖着,他们还有心思笑脸迎客?宣发更不用说,我连账都填不上,更别提拍视频,做活动……”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裴忱絮轻点下颌:“林姐,B1-27只能降低你的经营压力。”
林悦桦看向她。
“具体怎么做,还是要看你的决定。”
林悦桦静了许久,她端起酸梅汤,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饮而尽:“我接受调铺。”
裴忱絮的目光微微一顿。
“我会把店做下去。”隔着热气,林悦桦的目光有了一丝光亮,“以前怎么做起来的,现在就一点点拼回去。”
她哑声笑道:“五十多岁,正是闯荡的年纪,再折腾一次吧。”
裴忱絮看着她,含水的眼眸轻轻弯起。
“好。”她说,“我拭目以待。”
饭吃完已经八点多,裴忱絮开车和林悦桦一起回商场。
路上她们又把调铺细则重新过了一遍。
“那我现在的店可以开到什么时候?”林悦桦问。
“新店完成消防验收之前,不会要求你停。”裴忱絮看着前方路况,“尽量做到无缝衔接,员工也不会空窗太久。”
林悦桦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又笑:“裴总,我欠你一个人情。”
红灯亮起,裴忱絮踩下刹车。
她看着远处被夜色包裹的商场轮廓,淡淡道:“其实也是你争取到的。”
林悦桦的神情凝固片刻。裴忱絮早就明白她是刻意把事情闹大,苦肉计也好,真的走投无路也罢,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确实只有这个当初守在她店门口,近乎执拗的裴家独女。
回到PAGE ONE,裴忱絮陪林悦桦坐电梯上四层,两个人刚从电梯厅出来,远处周家海鲜的围挡里便传来一阵杂乱的争吵声。
裴忱絮脚步微顿。
林悦桦也抻脖子看了一眼:“那边还在施工呢?”
“嗯。”裴忱絮一向淡然的神色起了变化,言简意赅道,“林姐,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我让常经理跟你对接。”
林悦桦点头离开,裴忱絮独自往围挡走。
刘影站在小门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脸比锅底还黑,她压低声音骂了几句,抬头看见裴忱絮,立刻挂断电话迎上来:“裴总,这个点还没下班啊?”
裴忱絮无心寒暄,看了一眼围挡:“发生什么事了?”
刘影的表情顿时像吞了苍蝇:“还能什么事……老冯又犯病。”
裴忱絮微微蹙眉。
“夏怜晚上赶工,打磨机开了一会。”刘影说,“老冯他们几个在旁边休息,说吵得睡不着,跑过去把人家插板直接拔了,夏怜让他插回去,两个人抢起来,就闹成这样了。”
裴忱絮双手抱臂,停在衬衣布料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骤然袭来的憋闷堵进胸口。
没有什么大问题。
原来是这样的没有问题。
隔着半开的门板,里面两三个工友围着夏怜说话。
夏怜坐在还没打磨好的收银台边,微垂着头,长长的腿落在地上,脸侧的黑发散开,遮掩了大半张脸,她穿了一件灰绿色的T恤,肩膀平直,沾了些白灰。
郑安宜站在她身侧,正捏住夏怜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创可贴卷在她的食指上,双唇不停翕动,像随时要冲锋陷阵,比夏怜还愤愤不平。
裴忱絮的脸色骤然冷冽,停留半秒,便移开视线。
刘影显然没察觉到裴总细微的情绪变化,她刚回上城,本来就没睡好,推门进去劈头盖脸便骂:“冯建国你到底有完没完?好事不干,人家一个孩子,辛辛苦苦赶工,你这么大岁数就这点出息,逮着新人整是吧?”
老冯还在气头上,闻言也跳起来:“谁整她了?谁整她了!她厉害起来我都得避让三分!”
他说着把袖子一撸,胳膊外侧果然青了一大片:“你看看!现在年轻人脾气差得要命,我就拔个插线板,她上来就抢,差点把我这条胳膊撞废!”
郑安宜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你自己太矮抢不过人,脚下一滑撞吧台上了。”
“谁矮!你说谁矮!”老冯脸涨得通红。
“监控又不是没通电,要不要调出来看看?”郑安宜越说越气,“插线板在那好好的,你硬拽,钉子把人家手都划伤了你怎么不说?还在这倒打一耙。”
夏怜看着手指上的两个创可贴,只觉得眼下壁画的进度越来越缓慢。
郑安宜窝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发泄口,根本不给老冯开口的机会。
“还有你今天下午那一块吊顶,少装了两个吊杆吧?影姐不在你就真当没人看得懂图纸,我都拍下来了!”
老冯脸色瞬间涨得青紫:“你一个出纳懂什么施工!”
刘影的眼神陡然阴沉下来。
“老冯。”她沉声道,“跟我出来。”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