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雲没有想通,他常常会在书桌旁边捡到一只困顿的鱼,哪怕是床上,也会莫名其妙的长几本书出来。
他再一次看见锦鲤,这只鱼作为一只鱼,居然趴在浴桶里睡着了。
纪雲知道,作为一只鱼,锦鲤不会有事。
或许在床上睡觉才是锦鲤在压抑天性,作为鱼,水才是他的世界,他的床应该在水里,在无边无际的河里。
不是纪雲身边的这张床。
那一瞬间,纪雲荒芜的许久的心久违的升起了一种名为怜惜的情绪。
这颗只有形态作用的心脏早就停止了跳动,纪雲的生命几百年前就已停歇,可在此刻,他产生了,作为人的情绪。
纪雲清晰的明白,这都是假象,他的一切都早已停滞,不会再向前。
可他仍旧不可救药的怜惜锦鲤。
他向前,把一整只赤条条的鱼从水里捞出来,施了术法,把人擦干净,再放回床上。
纪雲做完这一切,准备离开。
床上的锦鲤不安的动了几下,被子被撇开,纪雲放弃了更为简易的术法,轮椅向前,他伸出手亲自为锦鲤盖上被子。
推攘之下,一本书从被子里被锦鲤推出来。
纪雲看见那书,顿了一下,拿起来。
翻开书页,是锦鲤软趴趴的字。
从字形开始学肯定已经来不及了,锦鲤努力的把每个字都背下来,争取考试的时候能写出来。
说是写字,更像是画画,每个字的每个笔画都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整体组合起来不好看,但也不丑。
很有锦鲤的感觉,灵气跃然而上。
纪雲把书放在床头,伸出手,似乎要去触摸锦鲤的脸。
只差分毫,他停住在原地,又要收回。
床上的人忽然睁开眼睛,反射一般,双手握住纪雲的手。
纪雲的手因为常年握剑,有一层茧子,锦鲤的手很嫩滑,双方都愣了一下。
纪雲想要收回,锦鲤却握的更紧。
锦鲤迷蒙的眼睛一直看向纪雲,纪雲的目光落在他们相交的手上,过了半刻,才回望。
目光交错之际,锦鲤开口说话了。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先笑了一下,然后说:“纪雲,我送给你的熏草长得好好,我每天都有在浇水。”
“你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会不会更开心?”
纪雲想过锦鲤说话的很多种可能,唯独独没想过这一种可能。
他骗了锦鲤。
从见第一面起,就在骗他。
以至于锦鲤问起这话,他居然毫无回答的余地。
锦鲤还在等他的回答。
“纪雲,幸好你看不见,我就算一直看着你,你也不会知道。”
纪雲知道。
他知道。
纪雲任由锦鲤把他的手收回去,放在脸颊边轻蹭。
“你好久没有像这样摸过我了。”
他在骗他。
熏草的用处对于纪雲而言聊胜于无,他尚且年少的时候或许有用,只是那时没有锦鲤,如今他早已不需要所谓熏草,锦鲤却来了。
“有用,”
等锦鲤松开手,纪雲主动的,摸了摸锦鲤的脸,耐心的为他整理脸上的碎发,说:“谢谢你的关心,很有用,好好睡吧。”
锦鲤认为自己做了个好梦,又笑了,闭上眼睛睡着了。
纪雲看他陷入梦想,想,原来他也会后悔。
早知今日,他不会让掌门修改入门试炼的内容。
比起让锦鲤学会更多的东西,他更希望他过得快乐。
哪怕什么也不会也没关系,不过几年,纪雲就会化成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守护锦鲤。
锦鲤什么也不用知道,他只要幸福就够了。
和之前锦鲤一族一样。
……
很快到了入门试炼,锦鲤带着需要的东西,从今天开始他就会住在玉衡宗提供的地方,一直到成功入选,或是失败离开。
纪雲来送他。
锦鲤心里忽然产生了不安。
纪雲坐在轮椅上,就像锦鲤来时那样,对他说:“去吧,你会成功的。”
明明是这样日常一幕,锦鲤却心神不宁。
似乎只要他离开,他和纪雲就再也回不到现在,回不到这短暂而美好的一个月了。
锦鲤没动,他有后缩之意。
到底谁更重要?
在他的人生中,到底什么最重要?
他不知道!
纪雲温和的笑着:“去吧。”
此后天高海阔,故人不再同行。
锦鲤后退半步,执拗的问纪雲:“你会等我吗?”
他问了不止一遍:“你会等我吗?”
“……等我回来。”
“我……”
他什么承诺也给不了,锦鲤僵在原地。
纪雲挥手:“去吧。”
锦鲤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
……
一直到很多很多年后,想起这一幕,锦鲤还是会想,如果他当年留在原地会怎样?
“不会有区别。”
“此为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