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着素服,走出城门,对着北方汴梁的方向跪拜。
身后是哭喊声震天的百姓,身前是铁甲寒光的大宋军队。
那一刻,江南的天,彻底黑了。
指尖抚过拓片上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的字句,眼眶微微发热。
千年了。
我的愁,还在。
他的基业,也还。
展览开展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雨夜的那个身影,还有千年前的种种过往。
赵匡胤。
他在展会上吗?
他会以什么身份出现?
是文物,是史料,还是……
不敢再想。
可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越跑越远。
第二天,展览正式开展。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件淡青色的连衣裙,搭配着那把竹柄雨荷伞,早早地来到了展览中心。
展厅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孩子们围着宋代的玩具嬉笑,年轻人拿着手机拍照,老人则在讲解员的带领下,听着历史故事。
我没有急着去 “宋太祖开国基业” 板块,而是先走到了 “江南文化与宋词” 板块。
展柜里,放着我的《虞美人》拓片。
墨色浓淡相宜,字迹潇洒飘逸,带着一种独属于南唐的柔婉。
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南唐后主李煜所作,宋代流传,为宋词婉约派代表作之一。”
我站在展柜前,久久没有移动。
看着那些字句,千年前的画面一一浮现:
金陵宫宴,娥皇为我弹琵琶;
汴梁囚院,我独自听雨填词;
七夕之夜,我接过毒酒,望着南方的天际。
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
不是悲伤。
是一种跨越千年的释然。
我的家国,没了。
可我的词,留了下来。
他的基业,没了。
可他的故事,也留了下来。
我们以对立开场,以生死结束,却以文脉为纽带,在千年之后,再次相遇。
我慢慢往前走,走到了 “宋太祖开国基业” 板块的入口。
心脏又开始剧烈地跳动。
深吸一口气,我抬步走了进去。
展柜里,陈列着赵匡胤的龙袍残片 —— 明黄色的绸缎,绣着龙纹,虽然残破,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威严。
旁边是他的佩剑,剑鞘是黑色的,刻着精致的云纹,剑身寒光凛冽,仿佛还能映出当年他挥师南下的模样。
还有他的手书真迹。
字迹苍劲有力,带着一种行伍出身的豪迈,与我的柔婉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地契合。
说明牌上写着:“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统一六国,建立大宋。其手书《咏初日》,尽显开国雄主之气魄。”
我看着那行字,轻声念出了那首诗:
“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
一朝顷刻上高楼,更看红尘红一色。”
字句豪迈,气势磅礴。
像极了他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却很沉稳,带着一种熟悉的气场。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缓缓转过身。
雨荷伞的伞柄,在指尖轻轻晃动。
站在我面前的,是那个雨夜十字路口的男人。
黑色风衣,挺拔身姿,锋利的下颌,深邃的眼眸。
他也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还有一种…… 难以言喻的温柔。
“林雨?” 他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像千年之前,他在汴梁大殿上对我说的每一个字,“又见面了。”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知道我的名字。
展厅里的灯光柔和,映在他的眼眸里,像盛着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抖,连舌头都像是打了结,说不出一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我不过半步之遥。
雨荷伞的伞檐,与他的风衣边缘,轻轻擦过。
“你……” 我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知道…… 我的名字?”
他笑了笑,眼底的温柔更浓。
“我看过你的文章。” 他轻声说,“在‘江南文化与宋词’板块,看到了你的名字,也看到了你写的那些关于李煜的赏析。”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李煜。
他用的是千年前的称呼。
“你……” 我看着他,眼睛越来越酸,“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展柜里的龙袍残片,指尖隔着玻璃,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我是谁?” 他重复了一遍,低头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千年之前,我是赵匡胤。”
轰 ——
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开。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预感,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他是赵匡胤。
千年前的大宋开国皇帝。
那个与我隔江对峙半生,一统乱世,毁我家国,却又在最后给了我一丝体面的男人。
“我……” 我张了张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是李煜。”
不是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