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阵风过,便卷走了最后一丝暖意,只留下满院的寒凉与萧瑟。
那场门后的对峙,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赵匡胤与李煜之间,从此,冷战成了常态,疏离成了默契,两个心意相通却又身不由己的人,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深宫里,咫尺天涯,各自煎熬。
赵匡胤没有再强行闯入李煜的殿宇,也没有再提那日假传圣旨的真相——他查到了,是赵光义授意近侍所为,意在离间他与李煜,动摇他的心神,可他终究没有立刻处置赵光义。一来,赵光义是他的亲弟,手握部分兵权,朝堂之上根基已深,贸然处置恐引发内乱;二来,他心底藏着一丝隐秘的怯懦,他怕自己说出真相,李煜依旧不肯相信,怕那点仅存的念想,也被彻底击碎。
他能做的,只有远远守护。
每日下朝后,他总会绕路走到李煜的殿外,静静站一会儿,不问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不逼他见面,只是隔着一扇紧闭的门,感受着里面的气息,确认那人还在,便心满意足
。有时,他会命人送去精致的膳食,送去江南的新茶,送去他特意让人搜罗来的笔墨纸砚——他记得,李煜从前最喜这些,记得他提笔时眉眼间的温柔与风流。可这些东西,大多原封不动地被退回来,偶尔有留下的,也只是被随意放在角落,蒙尘落灰,从未被触碰过。
宫人不敢多言,只能悄悄回禀赵匡胤,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陛下,李主他……还是不肯进食,每日只是坐着,要么望着窗外,要么闭目静坐,连话都很少说。”
赵匡胤听着,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闷又疼,却只能沉声道:“继续送,每日换着花样,不准断。再派两个细心的宫人守着,不许惊扰他,也不许让他受半点委屈。”
他知道,李煜是在跟他赌气,更是在跟自己较劲。他在惩罚自己的痴心妄想,惩罚自己竟敢对灭国之人动心,惩罚自己在亡国之辱与片刻温存之间,摇摆不定。赵匡胤理解,却又无能为力,他是帝王,有江山社稷要守,有文武百官要安抚,有天下苍生要庇护,他不能像寻常人那般,放下所有身段,去哄一个心死的人,去求一句原谅。
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默默等待,等待李煜消气,等待他愿意再看自己一眼,等待他们之间,能有一丝转机。
而殿内的李煜,日子过得如同枯木。他不再见任何人,包括赵匡胤派来的宫人,每日只是紧闭门窗,把自己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繁华。
他不再提笔,案上的笔墨纸砚早已蒙尘,那叠被他小心翼翼收好的碎笺,被他藏在枕下,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悄悄拿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点点抚摸着那些破碎的字迹,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汽,却再也不会掉落下一滴泪。
他不是不饿,不是不冷,不是不想再写词,只是心已经凉透了,所有的欢喜与热爱,都被那场突如其来的禁足,被自己的清醒与理智,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记得赵匡胤那句“朕护着你”,记得那个深夜里温暖的怀抱,记得他低头时眼底的疼惜与虔诚,可他更记得自己是南唐后主,是亡国之君,是大宋的阶下囚。
他与赵匡胤之间,隔着家国血海,隔着君臣尊卑,隔着天下人的非议与指责,那些片刻的温存,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与其沉溺其中,不如趁早清醒,断了所有念想,免得最后,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每日清晨,宫人送来的膳食,他大多只是动一两口,便再也吃不下。不是膳食不够精致,而是他食不知味,再好的山珍海味,到了他嘴里,也只剩下一片苦涩。
他常常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小小的天空,望着宫墙上的砖瓦,望着远处随风飘动的旗帜,思绪便会飘回江南,飘回金陵——那里有他的父兄,有他的旧部,有他的三千里山河,有他年少时的风流肆意,有他作为南唐后主的荣耀与骄傲。
可这一切,都已经没了,被赵匡胤亲手摧毁,被历史的洪流席卷而去,再也找不回来了。
有时,他会听见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缓,停留的时间很长,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是赵匡胤。
他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宋天子,在外面守着他,在默默关注着他。
可他不敢开门,不敢见他,不敢再触碰那份温暖,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会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轰然倒塌,怕自己再次陷入那份不该有的情感里,无法自拔。他只能假装没有听见,假装自己早已沉睡,假装这座殿里,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的故国旧梦,只有他的无尽哀愁。
冷战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深秋,到寒冬,再到次年的初春,又到盛夏。季节在不停变换,殿外的景色在不停更迭,可殿内的气氛,却始终冰冷而死寂,李煜的身子,也一天天垮了下去。
他本就清瘦,经过这大半年的抑郁与煎熬,变得更加单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满了青黑,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微弱。偶尔起身走动,都会觉得头晕目眩,浑身无力,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宫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次次悄悄向赵匡胤禀报,请求陛下亲自进来看看李主,可赵匡胤总是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必,他不想见朕,朕不逼他。你们好好照顾他,若是他有半点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他不是不想进去,不是不担心,只是他怕,怕自己进去了,看到的依旧是李煜疏离的眼神,依旧是他心死的模样,怕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情绪,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他只能靠着宫人的禀报,一点点了解李煜的状况,只能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站在殿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默默祈祷,祈祷李煜能好好的,祈祷他们之间,能有一丝转机。
这年的盛夏,格外炎热,可李煜的殿内,却依旧一片寒凉。他常常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梦里,总是反复出现江南的景色,出现金陵的宫墙,出现父兄的面容,出现那些年少时的美好时光。
可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这座冰冷的宫殿,都是身边陌生的宫人,都是那份挥之不去的亡国之辱,心底的哀愁,便会如同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后来,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甚至会咳出血来。宫人慌了,连忙去请太医,太医诊治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对赵匡胤说:“陛下,李主体内郁结太深,气血亏虚,已病入膏肓,臣……臣尽力了,只能用药物延缓时日,终究,是回天乏术了。”
赵匡胤听到这句话时,正在御书房处理奏折,手中的朱笔“啪”地掉在奏折上,染红了一片字迹。
他猛地站起身,浑身颤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太医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陛下恕罪,臣所言句句属实,李主……李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那一刻,赵匡胤所有的冷静与克制,都瞬间崩塌。他不顾朝臣的阻拦,不顾自己的帝王体面,疯了一般冲出御书房,朝着李煜的殿宇跑去。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冷战,顾不上什么疏离,顾不上李煜愿不愿意见他,他只想立刻见到那个人,只想握住他的手,只想告诉他,所有的误会,所有的身不由己,他都想解释,他只想让他好好活着,哪怕,他依旧不肯原谅自己,哪怕,他们之间,只能保持着君臣之礼。
可当他冲到殿外,推开殿门的那一刻,看到的,却是李煜安静躺在床上的模样。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呼吸轻浅而微弱,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又仿佛,在做一个遥远而美好的梦。
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那是李煜身上独有的气息,是他刻在心底,挥之不去的气息。
赵匡胤一步步走到榻前,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李煜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他,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才轻轻落下。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冰凉,那冰凉的温度,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让他浑身一颤,心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李煜……”他轻声唤他,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朕来看你了,你醒醒,好不好?”
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依旧安静地闭着眼,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赵匡胤缓缓蹲下身子,额头轻轻抵在榻沿,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无助而绝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秋夜,他踏夜入禁中,看到李煜临窗写字,侧影瘦得像一茎竹;想起了那个深夜,他抱着李煜,低声说“朕护着你”,他在自己怀里哭,说“我疼”;想起了那场门后的对峙,他心死的眼神,他疏离的语气;想起了这大半年的冷战,他远远的守护,他无声的等待。
他有太多的话,想对李煜说,有太多的歉意,想对他表达,有太多的不甘,想向他诉说。他想告诉他,假传圣旨的人,他查到了,他已经处置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他;他想告诉他,他不在乎天下人的非议,不在乎史书的评价,他只在乎他;他想告诉他,若是可以,他愿意放弃江山,放弃清名,放弃天下,只愿与他相守一生,哪怕,只是做一个寻常人,哪怕,要承受千古骂名。
可这些话,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李煜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眉头蹙得越来越紧,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又仿佛,在与这个冰冷的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赵匡胤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薄,赵匡胤用自己的手,紧紧包裹着他的手,想要给他一点温暖,想要留住他,想要让他再陪自己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
可命运,终究是无情的。李煜的呼吸,渐渐变得微弱,最后,彻底停止了。
他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终于解脱了,终于可以回到他心心念念的江南,回到他的故国,回到那些美好的时光里,再也不用承受这亡国之辱,再也不用面对这冰冷的深宫,再也不用纠缠于这份不该有的情感里。
赵匡胤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紧紧握着李煜的手,那双手,一点点变得冰凉,再也没有了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