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到底怎么了…”
少年身躯单薄如纸,早已被魔气蚀得四肢绵软,软在地上
邪气缠骨噬心,将他死死钉在泥泞之中,
疼…
好疼
五脏六腑似被无数细虫啃噬,喉间腥甜翻涌,却只勉强挤出几字,便染出点点猩红——“师尊…””
他抬眼,目光滚烫乞求,望向半空那道孤绝身影。
是他的师尊,那位被世人所敬仰的竹华仙君墨濯清。
衣袂凌风翻卷,周身金辉凛然,他正手掐灵诀,以一身仙骨封堵魔尊殒天撕裂的魔界裂隙。天地倾覆在即,仙门存亡一线,他眼中唯有那道即将崩塌的界缝。
而少年身侧,魔物环伺,涎水垂落,腥臭扑面。
回应他的,只有墨濯清那双素来清冷的眼。
那位受万仙敬仰的上仙,不过微微侧首,冰寒目光轻描淡写地从他身上一掠而过,便旋身回身,继续凝神补缝。连一丝多余的神情、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未曾施舍。
魔物腥热粗浊的气息喷在脸颊,黏腻发绿的涎水几乎要滴入唇齿间,锋锐如刃的爪尖,已抵上他颈间命脉。
少年放弃了挣扎。
魔气灼骨,脏腑似被蚕食鲸吞,一寸寸化作血水。
便在此时,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他强撑着掀开沉重的眼睫,眼皮颤得厉害,眼角似被生生撕裂,混着眼底血色漫开。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看清那道金光的来处。
会是……师尊吗?
“阿灼,你怎么样?”
是江清柳。
是师姐啊……没事了。
“师姐……”
疲惫如潮水将他淹没,少年缓缓阖上眼,口中低低呢喃,化作胸腔里不甘的起伏。直到一声清铃脆响漫过耳畔,他才惊然睁眼——
魔界裂隙、漫天魔气、悬立云端的师尊,一切都如烟云散尽,化作凡世一缕清风,被吹散无踪。
连同他的过去,一同被埋葬。
回想那人最后一眼,疏离淡漠,恍若初见。可他的师尊,明明从不是这样的人。
是看见他摔进泥坑,背着身忍笑,却又悄悄替他浣洗脏衣的师尊。
是会偷偷掰着手指,算他会不会花销太多,最后轻咳一声故作淡然的师尊。
是吃到辣椒便眼尾微亮,尝到甜豆腐又会悄悄吐掉的师尊。
……
少年紧紧伏在江清柳背上,鼻尖萦绕着一缕淡若松风的气息——那是师尊身上独有的味道,是当年将他从污泥浊世里,一把拉出深渊的味道。
“灼儿……没事了。”
背下之人轻拍着他,指尖温润灵气缓缓修补他千疮百孔的身躯,自己却背脊微颤,声音哽咽,含泪的眼不安地望向四方。
“灼儿,会好的……师尊他不会的,一切……一定有原因。”
江清柳察觉墨濯清异常,已是一月之前。
那些日子,她不止一次在广竹林中,听见师尊独自喃喃。身为弟子,她从不多窥私隐,每每只悄然退离,未曾细听半句。
可她心中,始终悬着不安。
她担忧,自与魔尊一战后,师尊是否受了难以逆转的反噬。自那以后,墨濯清便以清修为由,免去所有弟子拜见,连几位亲传弟子,都未曾召见一面。
直至魔界封印将裂,他依旧未与任何人商议,整个人如同与门派割裂,只偶尔在隐竹岫留下一抹孤影。江清柳每次只敢远远望上一眼,确认他安好,便不敢多留。
直到封印濒临崩塌,她收到谢灼的传音飞花,匆忙赶至,便看见被魔物围困的少年,与半空金光环身、孤注一掷的师尊。
那是三个月来,他们第一次正式相见。
可她还未唤出那一声“师尊”,那道身影便已消散在风里。
此时,谢灼掌心紧紧攥着一块残丝玉佩,指节发白。那是他方才不顾一切扑上去,从师尊身上硬生生扯下的念想。他曾那样用力抱住他的师尊,却被一把推开,坠入魔气深渊,无力反抗。
“师姐……你告诉我,师尊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异状?是不是……染了什么怪病?”
谢灼牙关打颤,声音里是压不住的不甘与惶然。
江清柳轻吸一口气,咬牙轻声回道:“师尊身上……有魔尊的气息。”
“真的?”
“嗯。”
那一声轻嗯,轻得像一声叹息。江清柳微微偏过头,掩去眼底虚浮,不让他看见自己的慌乱。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纵是魔气翻涌、仙力紊乱,她这位药宗天才,也绝不会感知错——墨濯清周身灵气,依旧纯净无瑕,无半分邪秽。
只是比起冰冷的真相,她更不愿打碎少年眼底最后一点热忱。
她不信,那个会在他们熟睡时,悄悄替他们掖好被角的师尊,会真的那般绝情。
一切,终有缘由。
江清柳背着身形比自己高出一头的谢灼,步履艰难地穿过姗姗来迟的各门派修士,返回春黛山。刚将人安顿好,掌门秦淮便已守在殿中。
“他们说……师弟他…仙殒了?可是真的?!”
秦淮死死攥住江清柳双肩,早已顾不上尊卑礼仪、男女大防,只想得到一个确切答案。
江清柳轻轻一声“嗯”,瞬间撕碎了他所有端方体面。
这位平日里恪守三纲五常、循礼自持的一派掌门,沉默三息,看了看手上还未送出的半包话梅,深吸几口气,竟像个孩童一般,抚袖失声痛哭。身上那件精心以银线绣满鹤羽的外衫,被狠狠甩落在地,旁边还散落着这几个月来,他悄悄差人送来的话本与蜜饯。
那是他的师弟啊。
最喜欢倚在床头,一边嚼着蜜果,一边撑着头看书的师弟。
秦淮猛地抬手,抹了把脸,惨然笑了两声,唇瓣止不住地颤抖。
“师尊——你看,我终于胜过他了……华清派,终究还是要我来撑着啊……师尊,你当年说错了,我……我会活得比他长久……”
那个把所有人都推开的人,却陷入另一个泥潭,被迫学着下跪
“啪————”
粗劣竹鞭带着寒风,狠狠抽在单薄的背脊上。鞭梢翘裂的木刺,深深扎进早已深可见骨的伤口,红痕斑驳,绿意点点,在刺骨冷风里,刺目地印在破烂的白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