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野顺平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世界和力量体系,陌生的、全新的、强大的力量,足以不再被称为半吊子的实力,以及——来自真人的、毫无代价的、全方位的肯定与接纳。
同未命名的“漠不关心”相比,真人温柔的态度和专注注视他的神情,以及和他平等交谈的态度都让吉野顺平恍若置于梦境之中那般。
“你明白吗?生命并无价值或重量,就像水溶于天地之间,生命也只是在轮回流转罢了。你我也一样,无意义且无价值。”
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的真人语气平静,仿佛从口中吐露出来的并非什么奇怪的论据而是世间的真理。他的口吻如同在诉说着黎明到来时太阳升起,夜幕降临时太阳落下一般。
或许是对方如同人类一般的外表,或许是对方那有别于自己的“半吊子”的干脆优雅的杀戮,又或许是那丰富的阅读量和博学的才识,明明并非人类,可吉野顺平却觉得从真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充满了令人想要信服的力量。
他向往着那样的世界。
谁都没有意义,谁都不是特别的……谁也……
白发少女的身影蓦地出现在脑海中,打乱了吉野顺平的思绪。正留意吉野顺平的状态,刻意说着引导对方想法的话的真人顿了顿。
“吉野?”
“啊、嗯?是、是的,真人先生。”握着那已经看不出来人形、据说是真人用来实验“人类到底可以变得多小”的、曾是“人类”的东西,吉野顺平猛地回过神来,手掌心渗出些许的冷汗来。
“怎么了?突然分心了。”真人看着他,态度温和,如同一个充满智慧且包容有耐心的长者,又像是友人一般开口问道,“想到什么了吗?”
“……啊,嗯……抱歉,真人先生。”吉野顺平愧疚极了,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分心呢?但是面对对方带着鼓励性质的眼神,他又无法做到彻底隐瞒,“我,我其实只是……想要变得像真人先生那样果断……刚才我也说了,‘漠不关心’才是人类最终应有的美德,但你却看出我其实仍然要复仇……这样不上不下、左右摇摆的心情,果然显得很半吊子吧。”
“唔……也就是说,想要下定决心,去做某件事……或者说复仇吗?”真人问道。
“嗯,嗯……半吊子的做法,只会给自己和身边的人带来麻烦。若是过于瞻前顾后,搞不好会连一开始可以成功的事情都失败呢。”吉野顺平摸了摸自己的头,神情有些窘迫地开口了,“真人先生,你认为呢?”
“这个嘛……”真人沉吟着。
在遇到吉野顺平前的一段时间,真人实际上还遇见了另外一个他自认为有趣的观察对象。那个被朋友和妻子合伙诈骗从而失去了一切的失明了的老人,本应该是他有史以来见过的最棒的观察对象。
可是由于他的介入,他的追寻,他的了解,老人在死前的最后一刻脱离了真人最想要看见的状态,带着与诅咒的联系,心满意足地、作为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死去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介入。
如同吉野顺平所说,如果他可以在老人发生转变之前亲手结束他的生命就好了,那样的话即使他无法成为最棒的观察对象,也能维持在那个即将达到顶点的位置死去,而不是在即将完美之前突然被凡尘污染,最后作为一个“普通人”而死去。
吉野顺平说得没错,半吊子的觉悟是不行的。
若是瞻前顾后,搞不好会连本应该成功的事情都失败。
哈……
真人舔了舔上颚。
真是,居然又被一个人“教导”了。
但真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耻辱的,他在学习的过程中确实从这个种族之中学到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并将那些知识转变为自己的粮食,再结合他看待世界的角度变化为自己的理念和观点。
这也是他观察人类学习人类的一环。
“我觉得很好哦,顺平。”真人说道,“你会这样说,是因为想要让什么人刮目相看吗?”
“嗯、嗯……是一个帮助了我的人。”吉野顺平垂下头,脸上露出了羞赧的表情。
真人顿时心生无趣。
一开始听到对方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找到了有趣的观察对象了,他问出那句话时那疯狂的表情也颇有术师的风采,真人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灵魂,那是一个有着术式素质的普通人。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对方的大脑,变成可以适应并使用术式的大脑,就可以成为术师了。
结果到头来,还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吗?那样的人类到处都是,他已经有点看腻了……既然被他知道了据点和真实面目,要不要干脆直接用「无为转变」拿去做新的人体实验呢……但他一时间又还没有什么新的项目要做。
吉野顺平不知道这是他几乎最接近死亡的时刻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即使是面对尊敬的真人先生,吉野顺平却还是不知为何下意识地隐瞒了未命名的情报。
“我想要变强,变成‘最强’。等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让那个人只看着我一个人了。”吉野顺平说道,“那个人告诉我,只要足够强大,那么世界上就再无人可以忤逆我,也再无人可以置喙我的决定。”
“哦……?这些都是‘那个人’告诉你的?”放下手,真人重新提起了些许的兴趣。
“是……也有部分是我自己的个人见解。虽然看起来很是前后矛盾,但既然真人先生也说了,你我皆无意义和价值,那也就是说,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吧?”
真人微怔地睁大眼。
咦?这不是他原本打算和顺平说的话吗?
“既然无意义,那么想怎么活都是可以的。我想要得到那个人的注视,尽管这可能没有意义,但这不重要不是吗?因为我也不是为了有意义而想要这样做的。”吉野顺平的语速逐渐加快,表情也变得神经质起来,“我知道我看起来很摇摆不定,但是既然真人先生这么说了,那么这也是可以被原谅的吧?”
更加浓郁的兴趣压下了心中的杀意,真人走向吉野顺平,如同老师一般露出鼓励的笑容。
“没错,顺平,不要被‘漠不关心’的理想给束缚了,活法没有必要始终如一,就像饿了就吃,厌恶的便杀了便是。”
“顺平的一切,我都会肯定的。”
捂着脸的吉野顺平抬起头来,褐色的眼瞳中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