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白色的顶灯无声无息地洒在射击场馆内的每个人身上，以及，那些被高高举起又缓缓放下的得分武器。

蒋逸没有戴耳塞，因为他觉得耳朵里有东西会导致全身都不舒服。直到他不得不和来自别国观众的呐喊进行对抗时，他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收下容乔递来的那对耳塞。

青田复司在10.2环之后又打出了一个10.6环，再次掀起一波观众欢呼的浪潮，这当然让在他后面击发的蒋逸很有压力。

「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能连个牌都没拿到就回国吧。」

蒋逸眨了眨因为这几天用眼过度而出现红血丝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刻，居然下意识地转了眼珠，瞥向最左边那道和他穿着同色队服的身影。

不久前，海舟还是他的教练时，只是见第一面就发现了他的问题。

“你今天的60发质量很高，为什么冠军赛上的决赛会发挥失常？是因为对手吗？”

蒋逸停顿了半晌后，在心里感慨：「不愧是海舟，一针见血。」

他坦诚，容乔的确是导致他失常的原因之一，只是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比他强。但是他没有说出他想证明自己的根源——他觉得他比容乔更有资格成为海舟的学员。

海舟并不认为这样把对手看得太重是一种错误，他反而说：“如果容乔会影响你的状态，那你就踩着他的影子走好了。”

“……什么意思？”蒋逸霎时变了脸色呆愣住反问道，还以为海舟这句话是在阴阳怪气。

“既然短期内克服不了这种影响，那就放大。”海舟抱着胳膊，朝向一队的方向看去，“如果他很稳，那你就跟着他稳下来。如果他的击发开始急躁，那你就更可以稳住了，因为，急躁的他赢不了你。”

蒋逸怔怔地注视着海舟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看似离经叛道，从海舟嘴里说出来却有着别样含义的话，有些犹豫地问：“这真的可以吗？”

“先试试看。”海舟拿起蒋逸的Steyr，交给他手上，挑挑眉道：“容乔也是这么训练的，但我希望你比他强。”

被拿捏心理的蒋逸丝毫没有怀疑海舟这句话的真实性，开始探索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在别的教练都在告诉自己学员要专注自身的时候，海舟则大大方方地放任蒋逸观察训练中的容乔，甚至，他自己也偶尔瞟两眼。

没想到，跟在对手身后调整状态还真有点儿用。选拔赛上蒋逸只是瞥了眼容乔的侧影，就仿佛能瞬间被容乔身上那股沉稳冷静的气场给感染到，随后，他那原本浮躁的心情也神奇地平静了不少。

现在，雅加达的射击场上，那个始终被他视为唯一假想敌的少年——也是唯一和他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少年，正在稳稳地举着他的手枪，似乎毫不畏惧青田复司的强势。

蒋逸再次感受到一股纯净无暇的能量，它热腾腾、亮澄澄，仿佛可以令人放下迷茫与困惑。他一气呵成把铅弹装入枪膛，微仰着头，瞄准击发。

「Yes！10.3环！」蒋逸对自己无声地肯定道。

另一边，韩国选手姜熙武和印度选手汉斯·辛格也完成了本轮的第二发射击。他们的两次击发分别是10+9.9环，和9.5+9.7环。

观众席上，海嵩也聚精会神地观赛着，偶尔，也会对场上的选手们发表一些见解。

“蒋逸这小子可以啊，抗压能力挺强，被印度和韩国两边夹击施压都能打出10环和10.3环。”海嵩说。

他扭头，看向海舟：“容乔在这段时间集训以后也比以前稳了很多，你说，我们今年有没有可能一金一银？”

“容乔应该赢不了青田复司。”海舟直勾勾地盯着A靶位上的少年低声说。

海嵩听这话反而有点儿不高兴了，无语道：“哪儿有你这样儿说话的？你就这么不看好你徒弟？”

海舟看着举着枪迟迟没有击发的容乔，不禁蹙起眉。

不是他不看好，只是因为，他太懂“越是想赢越难赢”的感觉了，此时的容乔也一定这么觉得。不然，一向向往“慢射快枪”的容乔不可能据枪这么久。

青田复司还是和以前一样，枪下的分数就像他本人，克制有礼、不卑不亢，但却有着可以将对手压制得无法呼吸的能力。

面对着这样的对手，容乔第一发那已经算得上不错的10.2环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容乔深吸一口气，使出浑身解数维持着他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心流状态。他绷直着手臂，让手枪稳稳落在他练习过无数遍的高度。

在极致的紧张中，全身的细胞都会无法控制地被放大。只是心脏的一次跳动而已，容乔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照门和准星也在跟着这个节奏跳动。

世界随着心跳而震荡的同时，容乔的脑海忽然接入了来自呼吸、心跳和呐喊之外的声音。

“哦，你也想练‘慢射快枪’？”

两年前，容乔刚开始和海舟学习射击时便提出了想练习“慢射快枪”的请求。

不过，海舟当下却并没有马上答应，“可是，‘慢射快枪’不是适合所有人的方法。”

他深思熟虑之后，看着容乔亮晶晶的双眸说道：“如果有人来问我‘慢射快枪’怎样才可以练成，那么我会说：我大多数时候是凭直觉打出去的，如果有一瞬间我觉得可以扣动扳机了，那么我就会果断地把子弹打出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如果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你，那么我会告诉你：击发前你能做的事情其实有很多。

首先，你可以极尽所能地去控制你的呼吸、你的心率；然后，你可以通过回忆一些令你放松的事情控制你的神经；最后，你可以依靠极致的专注力和恰好舒适的肌肉，从心率的间隙中寻找稳定击发的时机。”

“听着好像挺复杂的，那怎么在大赛现场控制这些东西呢？”容乔坐在墙边歪着头问道。

那是一个十一月的傍晚，安州的寒风已经开始从射击场的窗缝中溜进来。容乔回忆里的海舟看不清表情，直觉却告诉他，他当时一定在笑。

他揉了揉容乔的头顶，颇有深意地说：“其实很简单的。比赛时忘记胜负就可以。”

忘记胜负，忘记此时此刻追求的最终目标。

“怎么可能？”容乔脱口而出道。

「对啊，怎么可能。」

举着Morini一动不动的容乔，心里也如是附和着。

即使是站上了洲际赛的赛场，容乔的想法也并没有改变，还是和当时刚进市队时的一样。

「走到这里的人都是为了赢的，更何况，现在还只有一步之遥。」

容乔手里的Morini早已就位，可他就是迟迟没有扣下扳机，面对着这0.1环的距离和那个必须打败的对手，他根本找不到海舟说的那个间隙。

据枪太久，容乔的手臂开始吃力，准星和照门也开始和靶心产生偏移。现场已经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本次击发只剩下最后20秒。

容乔没有办法，只好放下右手，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在十秒倒计时的逼迫下，他重新举起了枪，迅速扣下了扳机。

「9.8环。实在不够啊。」容乔垂着眸无力地叹气。

他确实不满意，不过，这也已经是他在倒计时结束前匆匆打出了他能做到的最好一枪。

两发射击结束，本轮射击中B靶位青田复司181.5环，A靶位容乔180.6环，C靶位蒋逸179.9环，D靶位姜熙武179.7环，E靶位汉斯·辛格178.7环。印度选手汉斯·辛格淘汰。

艰难摆脱掉印度选手的蒋逸仿佛在刚刚那一轮击发中找到了什么窍门，指示灯一亮起他就立刻举起了枪，没多费劲就完成了击发——10.4环。蒋逸的下一枪依然手感火热，打出了10.2环的好成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显示器，心里都有点儿悔恨，这么好的手感如果早点儿来，说不定他连银牌都能争一争。

此时，青田复司和容乔的成绩已经有了0.9环的差距，这对容乔是一个不小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