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弘钧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门是深褐色的,实木的,厚重得严丝合缝。
门关上之后,外面的走廊、走廊尽头的电梯、电梯里那个攥着围巾穗子、面色苍白的小姑娘,都被这扇门严严实实地隔在了外面。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可他眼前还浮着她走之前的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的惊恐像是被人从里面浇了一整盆冰水。
那目光不重,只是从他脸上掠过去的一瞬,像一只被惊飞的鸟,翅膀擦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很快就散了的水痕。
可他看见了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是怕,是懊悔,是那种被人从温暖的梦里猛地推醒、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的、彻骨的寒意。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椅子微微晃了一下,那一点轻微的晃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支钢笔搁下时冰凉的触感。
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唇角漾开,很淡,只是一瞬。
他知道了。
那些他查不到的、翻不着的、在报告里永远找不到的东西,他终于知道了。
她瞒着他。这件事和恋爱不一样。瞒不住。会牵扯到岳麓和岳问筠。
这几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转出新的东西,每一圈都让那个他已经拼了太久的画面,多出一块新的、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碎片。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冷白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在会议室里挂了太久的、温和的、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他翻到章宇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而后,他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章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随时待命的、惯常的沉稳:“先生。”
萧弘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门还是那扇门,深褐色的,严丝合缝的,安安静静的。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把董雨湫近两个月的记录调出来。”
“是。”章宇应了一声,那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从不需要问第二遍。
萧弘钧知道他会把这件事办妥,会查通话记录、查行程、查她去过哪里、见过谁、在什么时间点做过什么事。
那些董雨湫自己都不记得的细节,章宇会一条一条地翻出来,整理好,放在他桌上。
章宇和项骏新一样,他们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需要知道这些记录背后藏着什么,他们只是执行,只是把那些散落的、碎片一样的东西,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好,交到他手里。
萧弘钧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让项骏新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只是章宇呼吸了一次的工夫,可萧弘钧知道,他听懂了。
项骏新和董雨湫之间的事,他是知道的。
那些楼道里的偶遇,那些归还碗碟时多停的一秒,那些他从来不会在汇报里提起的、细枝末节的东西,萧弘钧都知道。
项骏新跟了他六年,从源祺最风雨飘摇的时候就跟在身边,替他处理过太多不能见光的事,挡过太多明枪暗箭,从来没有皱过一次眉头。
他不想让项骏新知道自己调查了董雨湫,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太信任了。
信任到不愿意让他在这件事里,夹在他和她之间,左右为难。
“是。”章宇应了一声。
萧弘钧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屏幕暗了,那点微弱的光也被压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拉成一道一道细细长长的水痕。那些水痕从玻璃的顶端滑到底部,汇成一小股,然后消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远处的楼群被雨雾罩着,只剩下模糊的轮廓,灰白色的,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哪里是地的开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雾定住的雕塑。
他的手指还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她在瞒着他。
他知道。
从那天晚上她在他怀里躲开的那一刻,从更早的时候,从她在电话里说“我想你了”的时候那比平时轻了一些的尾音里,从她在国土资源局门口看见他时那慢了半拍的愣怔里,他就知道了。
她瞒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查了整整两天,翻遍了所有的报告,看遍了所有的监控,把那些通话记录和行程表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页都看,每一个数字都记,每一个时间点都对。
他以为他能找到答案,以为那些纸页会告诉他她到底在藏什么,以为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数据会替他解开那个他怎么都解不开的结。
可它们什么也没有告诉他。
那些报告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一张被反复擦拭过的桌子,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只能自己去找。
用那些模棱两可的话,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试探,用那张在会议室里挂了太久的、温和的、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脸。
他一步一步地走,一句一句地问,每一次开口都像是踩在一块不知道能不能承重的冰上。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碎片在他脑海里转着,一块一块地嵌进那个他拼了太久、却始终缺了最后几块的画面上。
她瞒着他,这件事和恋爱不一样,瞒不住,会牵扯到岳麓和岳问筠。
他只需要查下去,顺着这些碎片往下查。
会查到的。
那些她不想让他知道的、她以为可以一个人扛住的、她瞒了太久太久的东西,他都会查到的。
可此刻,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
*
董雨湫淋着雨走到了公交车站。十二月的冷风一吹,她才彻底从那片懊悔和自责中惊醒过来。
站台的檐太窄,遮不住什么。雨丝从侧面扫进来,落在她肩上,顺着大衣的纹路往下淌。她站在那里,手指还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像攥着一样快要从手里滑下去的东西。
她拨通了祝思珩的电话。
祝思珩此时还在局里处理文件。档案室里没有人,日光灯嗡嗡地响,电话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董雨湫】。
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让她多少有些惊讶。
她随手放下文件,接了:“喂,雨湫。”
董雨湫听着听筒里那道温柔的声音,看着站台外灰蒙蒙的雨幕,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一听见,那些压了一路的、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就全涌上来了。
“海青姐,对不起。”她的声音在发抖。
祝思珩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那蹙起很轻,眉心拧了一道浅浅的褶皱,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收紧:“怎么了?”
董雨湫的声音不对劲。不是那种遇到小事会有的慌乱,是更沉的、更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撑不住的那种抖。
董雨湫站在站台上,雨还在下。
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看着远处那栋被雨雾罩着的楼,她刚从那里出来,从那间亮着灯的会议室里出来,从那个温和的、儒雅的、笑起来像大学教授一样的男人面前出来。
她差点说出了海青姐交代她的事。
差一点。
“我差点说出你交代的事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对不起,海青姐,对不起。”
祝思珩的心里突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很快,快到她来不及想什么,手指已经攥紧了手机。
董雨湫说的话,还有她说话时的语调——那种压着什么的、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颤抖——让祝思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事,把董雨湫牵扯进来了。
牵扯进她和萧弘钧之间那些她一个人都理不清的东西里。
她想起萧弘钧的手段。
那些她见过的、听过的、在他沉默时感受到的。
他不会手软。
从来不会。
而董雨湫不一样。
董雨湫是干净的,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想要保护的人。
“你现在在哪里?”她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快得像是在赶什么,“我开车来接你。”
董雨湫抬起头。
雨从天上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没完没了。
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久到睫毛上挂满了水珠,眨一下眼,就滚下来一颗。
“我在国樟路上,”她说,声音很轻,“星辉资本附近的公交车站。”
祝思珩的心沉了沉。星辉资本。萧弘钧的。
她不用问董雨湫在那里见了谁,不用问发生了什么事,不用问那些她差点说出来的、她交代过不能说的事是什么。
她都知道。
从董雨湫说“对不起”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架子上,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子比她平时快了一些,鞋跟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格外清脆。
“你等我一下,”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推开档案室的门。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快步回到了办公室,此时办公室内暖气还开着,桌上摊着她没处理完的文件,旁边的茶杯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抓起挂在桌边的那串车钥匙,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钥匙,顿了顿,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的李砚。
他正低着头看图纸,眉头微微蹙着,手指点在某条红线上,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算什么数据。桌上摊着好几张图,边角卷起来,用镇纸压着。
祝思珩走过去,说:“李哥,你的车借我开开呗。”
李砚抬起头,看见她站在桌边,有些惊讶,图纸上的那条红线还没算完,他脑子里还挂着那几个数字,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了?”他问,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
“我的车刹车出了点问题,”祝思珩说着露出一脸无奈的样子,“我打算迟点去修。刚刚城西那个村的居民让我过去一趟,说有最新的资料要给我。”
李砚没有多想,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钥匙,递给她:“行吧,你早去早回,还有俩小时下班了。”
祝思珩接过钥匙,应了一声。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灯亮着,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的天光比刚才暗了一些,云层压得更低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地下一层的按钮。
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金属壁面上的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和任何一个提前下班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地下一层的灯是感应的,她走出来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管亮了一排,嗡嗡地响着,照着那些整齐划一的车位,照着那些安安静静停在那里的车,照着她那辆白色SUV——它停在她惯用的那个车位上,车头朝外,和她每天停的样子一模一样。
她没有看它。
从它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偏一下,没有停一瞬。
李砚的车停在拐角那边,银灰色的,不大,安安静静地缩在两个大车位的中间。
她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闪,“咔嗒”一声,门锁弹开。
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有些靠前,是李砚的身量。她没有调,只是把身体往前挪了挪,让自己够得到方向盘。
车里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座椅皮革的气息,还有一点没散尽的、早晨的咖啡味。
不是她的车,不是她的味道,不是她习惯的一切,可她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觉得这样很好。
萧弘钧的人不会认得出这辆车。
萧弘钧不会知道她去了哪里。
萧弘钧不会知道她去见董雨湫。
她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地响起来。
车灯照亮前方那一小片灰色的水泥地面,照见几道细细的、被轮胎碾过的水痕。
她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朝出口开去。
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减速,只是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
出口的闸门识别到车牌,栏杆缓缓抬起来。
她看见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像是要贴到对面那栋楼的楼顶。
雨已经小了,只剩细细的、若有若无的雨丝,在风里飘着,落在挡风玻璃上,还没来得及被雨刷扫掉,就被风吹干了。
她驶出国土资源局的大门,方向盘往左打,车子拐上主路。
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楼越来越远,门口的台阶、台阶上的那几盆快谢了的菊花、门卫室那扇半开的窗,都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灰点,被雨雾吞没了。
前方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引擎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她认得那辆车。她
每天都看见它,停在她单位门口,停在她家附近,停在每一个她去的、她不知道的地方。
她知道车里坐着谁,知道他们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耳机、手里拿着她永远不会看到的报告。知道他们会在本子上记下她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去了哪里、见了谁、在什么地方停了多久。
她收回目光,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
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探进口袋,摸到那部手机。
屏幕是暗的,她按住了关机键,把手机关机。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她又伸手关掉了行车记录仪。
那个红色的小指示灯闪了两下,灭了。
车里安静下来了。
没有导航的声音,没有电台的声音,没有手机震动的声音。只有引擎低低的嗡鸣,和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时细碎的、沙沙的声响。
她开着李砚的车,朝着国樟路的方向开去。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还停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被雨雾吞没了。